鄭和二十一期

鄭和研究與活動簡訊

Newsletter on Cheng-Ho

第二十一期 2005年3月20日

活動
■臺北．中國廣播公司「鄭和下西洋六百年」專題 ■臺北．中華鄭和學會成立 ■臺中．科博館鄭和下西洋六百週年特展預告 ■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鄭和下西洋六百周年特展預告	■深圳．鄭和下西洋600年周年紀念：回顧與思考研討會 ■福州．「紀念鄭和下西洋600周年」活動預告 ■南京．鄭和研究國際研討會預告 ■北京．徵集《鄭和下西洋百年研究文選》
書評
1.米勒士《英譯馮承鈞〈瀛涯勝覽校注〉》讀後　　　　陳信雄　 5
2.孟席斯的《一四二一》是一部胡謅亂扯的欺世之作撰文，瑪琍亞．克莉絲汀；譯者，林建亨 9
論述
1.泰國的三寶公寺章樂綺 12
2.鄭和下西洋的「外府」：滿剌加鄭永常 16
3.鄭和下西洋與錫蘭王裔定居閩臺李玉昆 22
4.聯盟帖木兒帝國以對抗蒙古勢力─鄭和下西洋的戰略目標蕭弘德 25
5.解構鄭和迷思系列之三 ─ 如果鄭和繞過了好望角陳政宏 33
藝文
1.海嘯呼喚下西洋赤崁樓客 40
編輯室報告 49
English Contents(英文目錄) 50

網址：http://proj.ncku.edu.tw/chengho/

電子郵件︰chengho@proj.ncku.edu.tw

發行人：王健文

地址：臺灣701臺南市大學路一號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

編輯委員：陳信雄（主編）王健文鄭梓鄭永常陳玉女陳政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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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報導

■臺北．中國廣播公司「鄭和下西洋六百年」紀念專題

中廣記者考察泉州的海外交通史博物館、開元寺、鄭和行香碑，長樂縣的〈天妃靈應之記碑〉，漳港鎮仙岐村媽祖廟，以及閩江口的鄭和航海館。轉往南京，拜訪江蘇鄭和研究會、靜海寺、鄭和墓、兜率崖，以及施工中的寶船遺址公園。也前往印尼三寶隆，馬來西亞麻六甲的三寶山、三寶井、寶山亭，遠及印度科欽。

製成專題十二集，自2月21日開始，星期一至星期五的11:20和17:18在中廣新聞網播出。也在中廣網站播出（http://www.bcc.com.tw/all_net/news/sea/sea.htm）。將來此項專題內容將配加採訪圖片，結集成書。十二集主題如下：

一．鄭和生平，下西洋的緣由與路線二．泉州--- 古代的香港

三．長樂--- 鄭和船隊停泊的太平港四．南京鄭和墓、渤泥國王墓，兜率崖

五．三寶隆--- 中國文化的孤島六．悠悠麻六甲--- 不滅的鄭和

七．印度科欽--- 香料之都八．皈依佛門的回教徒

九．開放的海洋文明十．充滿迷團的大艦隊

十一．海外的炎黃子孫十二．一個鄭和各種表述

■臺北．中華鄭和學會成立

宗旨：研究與鄭和遠航有關之中華文化

時間：2005年.2月27日

地點：臺北市仁愛路一段17號B2

會員：劉達材（理事長），吳京（榮譽理事長），以及孫震，

湯紹成，張作錦，龍村倪，羅海賢，徐海鵬，潘懷宗等六十多位。

預定工作：舉辦演講、建置網站，與對岸學術交流

■臺中．科博館 鄭和下西洋六百週年特展預告

一、特展名稱：紀念鄭和下西洋六百週年

二、開展日期：九十四年七月八日

四、展場地點：臺中市自然科學博物館

三、展示面積： 70-80坪

四、展示方式：模型、圖片、標本、實物、影片

五、策展人：許立如主任

■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鄭和下西洋六百周年特展預告

主題：鄭和與海洋文化－鄭和下西洋六百周年特展

宗旨：闡發鄭和下西洋的歷史和時代意義，開拓中華民族面向海洋的新視野，豐富中華文化內涵。

時間：本年九月十六日至十月二十三日

主題：鄭和下西洋史跡、海上絲路，與古代航海科技。

展品：鄭和航海的相關文物及考古出土之古代船舶遺物、明代海外貿易物品等近兩百件。展品來自臺灣學術單位與民間收藏家，並有福建考古博物館學會提供。

推廣活動：多項專題講座與海洋文化活動。

聯絡人：蘇啟明電話（02）23610270轉207，網址sunny@nmh.gov.tw

■深圳．鄭和下西洋600年周年紀念：回顧與思考研討會

主辦：中國科學院地學部和中國工程院農業、輕紡與環境工程學部

時間：2005年３月21~22日

地點：深圳市新桃園酒店

發表論文：

張信剛，鄭和時期世界各主要文明的比較；鄭永常，鄭和前後東南亞政治及貿易形勢

范金民，鄭和下西洋在世界航海史上的地位；孫光圻，中國歷史上的海洋意識

周振鶴，非主流的海洋意識的形成與發展；鄭一鈞，鄭和時期中國海洋發展及思考

朱鑒秋，鄭和下西洋與古中國對海洋的認識；李金明，鄭和迄今中國海洋文明的發展

汪品先，中、西方的文化與海洋；韓增林，試論海洋與中國的和平崛起

王穎，南海海底特徵與我國海疆問題；馮士筰，中國海洋科學教育趨議

干焱平，增強全民族海洋觀念：重塑鄭和輝煌

■福州．「紀念鄭和下西洋600周年」活動預告

時間：2005年5月15-20日」

報名截止：2005年4月18日

地點：福建福州

主辨單位：中國僑聯，福建僑聯，泉州僑聯

相關活動：研討會，並參觀福州、泉州

連絡人：梁思謀先生，電郵 Enquiry@gicc.com.hk 電話，(852)25299138

■南京．鄭和研究國際研討會預告

名稱：紀念鄭和下西洋60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

主辨：江蘇省社會科學院

地點：南京市，太倉市

主題：有關鄭和下西洋史事、意義，鄭和家世、生平，明朝的對外關係，鄭和航海所至與當時航海技術，鄭和下西洋在中國歷史、世界航海史的地位，鄭和航海史料的發現與研究，中國與海外各地對鄭和研究的介紹或評論，以及各種有關鄭和下西洋的研究。

會議時間：2005年7月4-6日

通訊處： 210013 中國江蘇省南京市虎踞北路12號 E-mail njzh600@sina.com

聯絡人：符明榮 025-83391485，周志斌 --86920982，張燕波--83391946

■北京．徵集《鄭和下西洋百年研究文選》

鄭和下西洋600周年紀念活動籌備領導小組，將彙編出版一部反映百年研究成果的文選，由海洋出版社出版。具體要求如下：
1.熱愛祖國、睦鄰友好、科學航海的主題，在國內、國外學術會議、學術刊物或出版論著發表者。

2.是“史學研究文選”，不是宣傳政論性文選，要求論據確鑿、推理科學、邏輯嚴密、治學嚴謹、觀點明確，具有原創性、創新性、代表性。
    3.含“綜論”，“偉大航海”，“和平使者”，“人物家世”等四方面內容。
    4. 2005年3月20日前填報“推薦論著目錄”，4月1日前報送論著全文。

    聯繫人：呂希安    聯繫電話：010-65292304    傳真：010-65292350    Email：luxa1506@yahoo.com.cn
    地址：北京市建國門內大街11號鄭和下西洋600周年紀念活動籌備領導小組辦公室 (10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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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米勒士《英譯馮承鈞〈瀛涯勝覽校注〉》讀後

陳信雄

書名：Ma Huan Ying-Yai Sheng-Lan

‘The Overall Survey of the Ocean’s Shores’

Translated from the Chinese text edited by Feng Ch’eng-Chun with introduction, note and appendices

英字：英文

作者：John Vivian Gotlieb Mills

出版年月： 1970,1997

年版書局： Cambridge Mass: University Press-Hakluyt Scioty,1970;

White Lotus Press, Bangkok, 1997

版面．頁數:：15x21cm. 393pp. (1997)

壹．作者：米勒士，英國人，牛津大學文學博士。

生卒年代：1887-1987

作者在英國的海峽殖民地從事法官工作，一生的志業卻在海上交通史。研究範圍，從印度洋、東南亞直到南中國海，從中世紀晚期到近代，鄭和下西洋為其焦點。作者精通漢文、葡文等多國文字，能利用多國文獻資料，自1930年便有相關著作，持續研究四十多年。與鄭和論題相關的著作有：

1930 〈葡人轉譯Eredia記述的南印度、麻六甲與中國〉，刊於《皇家亞洲學會馬來亞分會雜誌》。

1937 〈武備志航海圖之馬來亞〉，刊於《皇家亞洲學會馬來亞分會雜誌》。

1938 〈論Tho-kho〉，刊於《皇家亞洲學會馬來亞分會雜誌》。

1951 〈中國早期航海事跡〉，刊於《皇家亞洲協會雜誌》。

1954 〈中國海岸地圖〉，刊於Imago Mundi。

1960 〈中國最大的船與其排水量〉，刊於《海員之鏡》。

1970 《英譯馮承鈞〈瀛涯勝覽校注〉》

1974 〈1500年左右航到馬來西亞水域的阿拉伯和中國航海家〉

1979 〈1500年前後來到東印度群島的中國航海家〉，《群島》。

1996 《英譯馮承釣校注〈星槎勝覽〉》，此書為米氏未出版遺著之一，原藏英國劍橋李約瑟研

究所，經德國墨尼黑大學普塔克教授整理、修訂出版。

貳．概述本書結構與主題

本書主體有三：導論、譯文、附錄。

一．「概述」分成兩個部份，前半部十四條項目，含七次航行、鄭和生平、下西洋概況、到訪之地、鄭和的船隻與人員、歷史回顧。後半部含四項：馬歡生平、現存《瀛涯勝覽》版本、《瀛涯勝覽》內容和重要性，以及《瀛涯勝覽》同時代的文獻。共六十六頁。

二．譯文

含馬歡序(1416年)，馬敬序(1444年)，古朴後序(1451年)，以及二十國逐一精譯，共有一

百二十一頁。

三．附錄

含八項：1433年中國與南亞關係、芧坤圖、船舶與航海、龍牙門所在地、從蘇門荅剌到別

羅里的航路，牽星圖（四張）、剌撒所在地、歐人從滿剌加到中國的最早航線，共一百七

十一頁。

另外，在本文主體之前，有圖片目次一頁，列明十一張繪圖和地圖；作者1969年序文四頁；致謝辭一頁，編輯體例說明五頁。後附書目，中文、英文、地圖書目，共十五頁。索引，二十七頁。

作者米勒士稱本書為《瀛涯勝覽》，副標題作「譯馮承鈞著作附加導論和附錄」，自稱為「編者」(editor)。事實上，全書三百九十三頁，譯文部分一百二十一頁，只得占全書的百分之三十一，其餘二百七十二頁，全書的百分之七十左右都是米勒士的著述，是紮實而豐富的學術研究。

參．總結前人研究之大成

從本書內容行文以及所附書目來看，作者熟讀大量有關鄭和下西洋的中文、外文著作。中文著作包括鄭和下西洋的第一手史料，明代各時期相關著代，晉、唐、宋、元的航海記錄，以至於晚近中國學者向達、馮承鈞諸人的著作；對於《瀛涯勝覽》的各種版本，如「紀錄彙編」、「國朝典故」、「勝朝遺事」，爬疏得理路分明；對於〈茅坤圖〉分析得細密入裡；對於宋代的《嶺外代答》、《諸蕃志》，充分整理、比較；對於馮承鈞的著作更是秋毫明察。

本書完成於1970年，距漢學家第一篇著作，1875年英人梅輝立的鄭和研究〈十五世紀中國在印度洋的探險〉，相距九十五年，百年間漢學的研究成果，大都可得而見。對於梅輝立、菲利浦思、羅志意、格倫威爾德、史萊格爾、載溫達、伯希和、夏德、李約瑟等諸家之著述，引述探討，至為深入，並能比對於十六世紀葡萄牙人在南亞、東亞的航行。

肆．本書乃鄭和研究之里程碑

漢學家的鄭和研究，始見於1875年，彼時梅輝立等人的鄭和研究，提出許多前人未有的發現和理解，充滿發現的喜悅，引起不少漢學家的認同，加入研究。經過數十年研究成果的堆積和發酵，在1930年代，相關史料的發掘，真偽的探索，研究成果十分廣博而精深，鄭和下西洋研究成為漢學領域的顯學。而後，研究不斷，但比較分散，米勒士此書完成，將過去漢學家的成果匯集整理，並參酌中國學者的研究成果，是漢學家的鄭和研究的集大成。

另一方面，中國之有現代學術屬性的鄭和下西洋研究，始自1904年梁啟超的專文，〈祖國大航海家鄭和傳〉。從此，中國學術界深感覺此項研究之重要性，乃有致力於鄭和下西洋研究之人，如向達、馮承鈞、張星烺，以及在南洋的華人，李長傳、許雲樵。中國學者，急起直追，一方面接納歐美學者之成果，又能善用中國學術傳統，頗有發揮和突破。馮承鈞的學術模式是一面鏡子，馮承鈞翻譯漢學家的代表作，伯希和1933年《十五世紀中國人的偉大航行》一書，一方面忠實詳切地翻譯伯希和的名著，同時加入馮君的理解，指出一些疑點，提出自己的見解；馮承鈞另外著作《瀛涯勝覽校注》，充分呈現獨自研究的功力。

米勒士選擇馮承鈞《瀛涯勝覽校注》而譯注，此事饒有深意，其主要意義有三：

首先，肯定中國學者研究的成就，足以作為鄭和研究的代表作。

其次，選擇馮承鈞的著作，連帶地肯定了漢學家伯希和的成就，因為馮承鈞的一份重要代表作便翻譯伯希和的名著。

第三，米勒士的作法一如馮承鈞之翻譯《鄭和下西洋》，翻譯並有所突破，充分呈現其傳譯的能力和研究的功力。

伍．《瀛涯勝覽》的第五次探討

馬歡所著《瀛涯勝覽》是鄭和下西洋史事最珍貴的記述。早在明正德年間，黃省曾的《西洋朝貢典》便詳加探討。另一方面，《瀛涯勝覽》的考訂，絕非易事，很考驗功力。

近代學術研究，先後多次詳細而完整地探討《瀛涯勝覽》。

首先，1895, 菲利浦(Philipps,G.)，著作《瀛涯勝覽校注》。

其次1933，荷人戴溫達撰〈馬歡著作再考〉，進一步考訂這一部名著。

法人伯希和1933年著《十五世紀中國人的偉大航行》，文長202頁，乃對戴溫達〈馬歡著作再考〉之深評細論，也正是馬歡《瀛涯勝覽》再進一步的探討。

在這些基礎之上，1934年馮承鈞撰《瀛涯勝覽校注》，是討論《瀛涯勝覽》的第一本中文著述，也是《瀛涯勝覽》專論的第四種。

1970年，米勒士再效前賢，而有《英譯馮承鈞〈瀛涯勝覽校注〉》。

百年間五次加工，每次都有所突破，乃鄭和下西洋研究的重大成果。米勒士的這份著的成就，誠如德國墨尼黑大學教授普塔克對於米勒士《英譯馮承鈞〈瀛涯勝覽校注〉》的評論，他說：「在此項領域（海洋史）的數百種著作之中，這份著作是少數的經典著作之一，是此項領域的一份至寶。」（序米勒士譯《星槎勝覽》）

伍．本書的優點和缺點

漢學家的研究，有其過人之處，卻也不無失漏。

歐美各國大學、研究機構甚多，研究、出版頗盛。荷蘭萊頓大學之漢學講座，法國人所主編的漢學刊物《通報》，乃其中顯著之例。這些機構的運作，有效推動漢學研究。加以，歐美學者旅行各地，習知各國史地，於是古代海外交通史事，容易得到許多印證、比對的訊息。對於鄭和在東南亞和印度洋的活動，方便確認和探討。尤有進者，漢學家發展出「對音法」，比對各地名稱之古音今音，對證古代記錄，辨識效果十分神奇。

另一方面，漢學家對於中國問題，也有其偏見或隔閡。例如作者接納歷來漢學家對鄭和下西洋的論斷，以為乃空前絕後之偉大航行，這種立場未必妥切。例如，鄭和寶船長四十四丈的說法，這種說法是有爭議的，又如所謂《瀛涯勝覽》之〈紀行詩〉，未必是原本《瀛涯勝覽》所有。這些問題重大關鍵，一有失誤，會影響整個認知框架或史觀。（陳信雄為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

孟席斯的《一四二一》

是一部胡謅亂扯的欺世之作

撰文，瑪琍亞．克莉絲汀；譯者，林建亨

去年年底，孟席斯(Galvin Menzies)來到葡萄牙，發表他的新書─《1421，中國人發現世界》。因為這是一本爭議性很高的書，金國平教授受邀列席，作為反方回應人。金教授是住在葡萄牙的中國學者，專精於葡萄牙和中國歷史。外子曾經在幾所大學討論過孟席斯這本書；這次也接受邀請出席這次發表會。外子是葡萄牙海軍軍官，以〈發現與擴張史〉獲得碩士學位，曾經出版一本關於海上航行的著作，以及一本關於達迦瑪(Vasco da Gama)航海的書。他的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奉獻於巡航世界的幾艘航艦上，有四年是葡萄牙Sagres號船艦的指揮官，

最近的整整一個星期，外子在家裡一面研讀孟席斯的書，一面因為其中的一些內涵而怒氣沖沖，他說他不能理解怎麼有這麼多人會被這樣荒謬絕倫理的說詞所愚弄。他拿出許多舊地圖告訴我，孟席斯提到的幾次天體蝕缺，可以藉由電腦程式證明中國帆船從未在這些地方出現過。因為天體的蝕缺，只能在某些特定區域才能看到，而孟席斯卻把中國艦隊定位在完全不可能出現的區域。外子對我解說，依據經度和緯度的學理，可以斷言孟席斯硬要扭曲這些地圖，以符合他荒謬的假設。外子嘲笑孟席斯提出古代帆船航行的速度，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終於，這一天來到了，我走進發表會會場，堅信不移地相信這件事──這本書是一份胡言亂語的欺世之作。

在我的面前，一張擺飾著昂貴異國花卉的桌子的那一邊，我終於親眼看到了作者。他穿著時髦的外套，牛津襯衫與橫條紋領帶，這些，給了我深刻的美好印象。他的皮鞋充分顯示，他是一位非常時髦的英國紳士。當他站起來時，我全然地被他那調節合宜的嗓音所吸引。這位深具魅力的老紳士，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顯露他對於所認定的信念的充分知識，就這樣，轉眼間孟席斯征服了我。他繼續展示圖表，將它們並列比對，從一處航行到另一處…然後…剎那間我忘掉了外子一個星期以來所告訴我的，我真心相信了這位作者。我看著我的丈夫，然後我感到：「唷！可憐的甜心，你一定把事情完全看錯了。這位英國紳士一定是對的。當然是中國人縱橫了整個世界，就像是那艘『飛行的荷蘭人』的幽靈船。怎麼不是呢？」

來自中國的教授

魅力無窮的作者結束了他的簡報，金教授開始他的評論。金教授令人厭惡，他對待我的英雄的態度，極為可怕、恐怖，很惹人厭。他甚至說，這位作者愚笨得對於中國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什麼是馬來亞拉姆語(印度卡里卡特地區的語言)，竟然敢自認為比中國人更懂得中國歷史。金教授說，一個不會說華文，對中國毫無知識，從未研究過中國古代著作的外國人，卻佯稱比無數的中國學者更懂得宦使暨艦隊總司令鄭和；正當此時，多少中國歷史學者正在慶祝六百年紀念，而鄭和下西洋這件事的資料十分豐富。金教授也談到孟席斯所提起的DNA證據，教授說，就如大家所熟知的，DNA可以證明華人血脈存在於某個人的血管中，但是無法說明，在哪一年出現在這人身上。接著，教授嘲笑孟席斯的外貌舉止，然後，繼續又繼續，簡直就是接近無禮地對待我的英雄，甚至當著孟席斯的面說他是個騙子。我必須說我嚇壞了！

我航海多年的丈夫

接著輪到外子。為了要避免他對這位可憐紳士再多說一句壞話，我幾乎要把他的外套拉下來。但是什麼也阻止不了他。感謝老天，他總是非常有禮貌，幾乎是恭敬的面對這位年老的海軍軍官，但是他滔滔不絕地說，一頁又一頁地評論著，拿出地圖指出，孟希斯扭曲了這些地圖以達到詐騙的目的，又說龐大的中國帆船若不順從海流以及從來不曾改變的西南季風，根本不可能航行。

我曾隨著外子到印度的卡里卡特研究達迦瑪艦隊可能的停泊地點，外子將考察與論證寫在他的著作裡面。我確切地知道沒有一艘帆船可以在西南季風吹拂之時，下錨於這些水域，也沒有一艘船(特別是一艘古代的船)可以違逆必然出現的龐大氣候現象。所以我注視著我的英雄的面孔。他看來非常安詳，顯示著他毫不受到，甚至是他絲毫沒聽到剛剛所說到的一切。他就在那裡，玩著筆，一直轉著他的手指…這勾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心。

外子繼續評論，孟席斯說中國艦隊在冬天航行到好望角區域附近，卻不曾沉沒一艘船隻，這是無法想像的。因為我們都知道，並且已經發現，這些危險的海域埋葬著許多各國船艦，但沒有中國船，當然他們從來沒有抵達那裡。外子接著談到，在南非(我們去年八月一起去那裡參加一場研討會)，有一群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組成「葡萄牙海事研究中心」，探索十六世紀葡萄牙船的殘骸，而直到現在，即使他們已經發現並研究九艘葡萄牙船的殘骸，並且也潛水探尋這整個海域，但他們不曾發現任何中國帆船的存在。作為中國艦隊航行全世界的證據，為什麼孟希斯連一根損壞的桅杆也沒有呢？然而，相對的，我們在這麼多地方卻都有我們葡萄牙人航程的確鑿證據。

叫人不知所措的落幕

我非常安靜地等待我的英雄為他自己辯護，但是孟席斯竟然不跟金教授說話。他只朝我丈夫這一邊看，以一種非常害羞的方式，以虛弱的聲調說，「謝謝你艦長，我在下一版會更正一些你精確指出的問題。但是一談到西南氣流，這，這就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東西了，這我會在未來做出說明。」

就這樣，結束了。我覺得非常錯愕，尷尬得難以站立起來。突然，我領悟到我我看到，所經歷的這一樁事件。我懂了，我完全明白了，原來，孟席斯是一名騙子，是一個狂妄邪惡的騙子。

這個人，是個聰明人，對於外子提到的問題，他只回應西南氣流問題，因為這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問題。外子論到的海圖、星象、海潮速度、緯度等問題，對於非專業的人士，都過於專業而無法了解。所以這騙子就完全迴避這些問題。

發現這是一場騙局，我非常憤怒，憤怒得必須坐下來，好好寫一篇文章，來提醒像我一樣的人，對於這樣的大詐術要有警覺之心。我期望人們不要踏我的覆轍，不要陷於受騙或心情抑鬱。（作者瑪琍亞．克莉絲汀， Maria Cristine Marques Pedroso Malhão Pereira，為葡萄牙海軍上校José Manuel Malhão Pereira的夫人，譯者林建亨為敦倫大學瑪麗皇后分校英國文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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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述

泰國的三寶公寺

章樂綺

由《明史》、《明實錄》，劉家港〈通番事迹碑〉與長樂〈天妃靈應之記碑〉，以及隨鄭和下西洋的見聞記錄《瀛涯勝攬》等書中，鄭和船隊曾到達暹羅，為今日的泰國。就如同鄭和所到過的馬來亞麻六甲、印尼爪哇島三寶瓏，均有三寶公廟，而泰國也有三寶公廟，據《明史》暹羅篇記載「其國有三寶廟，祀中官鄭和」。三寶廟如今安在？為此，曾數度在泰國一探究竟。

帕楠稱寺(Wat Panan Choeng)

泰國的三寶公寺中規模最大，建造年代最早，也最負盛名的是位於大城府的帕楠稱寺(Wat Panan Choeng，帕楠車寺，帕南瓊安寺)。大城(Ayutthaya，阿瑜陀耶，阿猶他亞，艾尤塔雅)是泰國古都，是素可泰(Sukhothai，速古臺，戍可太)王朝衰敗後，拉瑪提波底一世(Ramothibodi I)於1350年在此建都。阿瑜陀耶王朝綿延417年(1350-1767年)，歷經33名統治者，當十七世紀國力最強之時，版圖及於現今的寮國、緬甸、柬埔寨及馬來亞等地，大城為當時東南亞最大的國際化城市。大城在1767年遭緬甸攻佔，之後拉瑪一世(Rama I)驅走緬甸，並向南遷至吞武里(Thonburi)，1782年定都曼谷，建立卻克里(Chalkkri)王朝，現任泰皇蒲美蓬為拉瑪九世。

大城歷經戰火的摧殘，倖而保存了盛世期間建造的多座佛像、佛寺、王宮，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特於1991年，將大城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大城距曼谷以北85公里，位於湄南河(Mae Nam Chao Praya，昭披耶河)、洛波里河(Lopbori)、楠巴沙河(Nam Pasak)三條河流交會處的一個島上，渠道與運河貫穿其間，以橋樑相連，是個美麗的水都。由曼谷搭船溯湄南河而上，需約3-4小時光景，若搭車經高速公路，只消一個半小時。

華人稱為三寶公廟的柏楠稱寺，是在大城之南10公里處，離王宮有些距離，瀕臨湄南河東岸。華人稱三寶佛公(Sam Pa Hud Kong)或三寶公(Sam Po Kong)，泰人稱Luang Pho Toa，意為大佛陀。

《東西洋考》中描述暹羅的名勝古蹟有禮拜寺（永樂間，鄭和所建寺，甚宏麗，佛高與屋齊），是現在位於大城的三寶佛公寺嗎？該寺宏偉瑰麗，銅鑄的佛像高度及屋頂，但據豎立在廟外的石碑寫著，寺廟建於1324年，比阿瑜陀耶王朝在此建都還早26年，比鄭和下西洋的年代更早了近一世紀。

此佛像是泰國最高的坐佛，高19公尺，相當於六層樓，寬20.17公尺，兩膝間距14公尺。工作人員站在佛像手邊，用吊勾在其左肩斜披黃紗巾，人的身高只及佛像手指的長度，由此可見佛像的巨大。佛像後方整片牆有上百的神龕，由信眾捐款，供奉佛祖。此廟香火鼎盛，祈福求籤、頂禮膜拜，只見香油錢與人潮不斷湧入。

廟外的石碑說明華人尊崇此佛為三寶佛公，能保佑出海者，因為過去有許多華人經海路來此貿易或移民，信眾繁多。此廟幾經增修，已不復見14世紀的古意，只有廟門對聯「七度使鄰邦有明盛紀傳異域，三保駕慈航萬國衣冠拜故鄉」，算是與鄭和下西洋事蹟有關的痕跡。

卡拉亞尼敏寺(Wat Kalayanamit)

泰國人民95％信奉佛教，處處可見佛寺，在曼谷市區眾多佛寺中，卡拉亞尼敏寺(Wat Kalayanamit)也是供奉三寶佛公。寺廟外觀與眾不同，因為主殿的僧院(viharn)是中泰合璧的建築，融入了中式廊柱和裝飾風格，寺院前還有石材建造的中式牌樓、亭子與人像。

此寺位於曼谷西邊的吞武里區，在亞伊渠(Yai Canal)匯入湄南河之南岸，渠之北岸為泰國皇家海軍基地及有名的鄭王廟（Wat Arum，Temple of Dawn，破曉寺，黎明寺），寺的南邊與天主教聖十字教堂(Santa Cruz Church)為鄰。

這座寺廟最早是由昭拍耶尼孔波底(Chao Phraya Nikornbodi)在1765年捐地建蓋，之後在1825年將廟獻給當時的君王拉瑪三世(Rama III，1824-1851年)，拉瑪三世以捐贈者家族的第一世祖先卡拉亞尼敏(Kalyanamit)為寺名，意為”尊貴之友”。拉瑪三世在曼谷總共蓋了五座廟，而這座廟與同時期的Wat Thepthidaram 的僧院，均有中式的廊柱圍繞。建寺之後，也幾經擴充，拉瑪四世(1851-1868年)在1865年加蓋了圖書館，拉瑪五世(1868-1910年)並加以翻修，如今僧院左右各有一正殿(ubosot)，內有佛像與壁畫。

主殿山型的屋頂有玻璃鑲嵌的裝飾，為拉瑪三世時代的建築風格，門窗上的方格由整塊木頭雕出，覆以金箔與鑲嵌玻璃，柱子亦為花式裝飾。主殿中有尊坐佛，名為Phar Tri Rattana Nayok，又稱為Luang Pho Toa（大佛陀），華人稱之為三寶公，造型如同大城的三寶佛公，佛尊高度亦與屋齊，為1837年鑄造，遠在鄭和下西洋之後四百年。至於立在主殿門前幾座與真人同高的中國武將雕像，是當年商人將船運送米等貨品至中國販賣，在回程中裝載作壓艙石之用。主殿後有多邊形的石製尖塔，也是在中國製造，運至泰國組裝而成。

在主殿外前方有彌勒佛，香爐上寫著「三寶佛公」，匾額上寫著「三寶公佛祖」，佛陀像前的燈籠有紅字寫著「三寶佛公」。寺院中有兩座以灰泥與磚建造的中式亭子，並有一鐘樓，在拉瑪四世、五世時期建蓋，為泰國境內最大的鐘。

這座寺廟若非特別安排，一般是不會列入旅遊觀光的行程。2004年前往造訪，在湄南河畔東方飯店碼頭僱船時，還費了一番唇舌，才讓泰藉船家確認要去的地點。到達時已是傍晚時分，工作人員正在清理香火，寺門半掩，主殿前鋪滿石板的偌大的廣場，只有幾名附近住家的孩童嬉戲，和一堆爭食的鴿子，在黃昏夕陽中顯得特別孤寂。這座寺廟就蓋在湄南河邊，站在船停靠的碼頭上，可就近眺望一旁的Wichi Prasit堡，這是在阿瑜陀耶王朝期間建造，目的為阻擋船隻揚長直入暹羅都城，如今成為皇家海軍基地，自更非讓外人輕易進入。

鄭和船隊當年前往暹羅都城的航程中，是否也在這裡下錨停泊呢？離開碼頭在回程途中不多遠，在暮色中忽然瞥見河岸邊有一幢三層樓的中式建築，遠遠望去，匾額上的中國字依稀可辨，一樓是玉皇天尊，二樓是關帝古廟，三樓是三寶佛祖，這又是怎麼回事？

烏拍帕地卡寺（Wat Uphai Phatikaram）

在距離曼谷以東約80公里的恰千芍(Chachengsao)，源自高棉文，意指深渠，又名北柳(Paet Riu)，是一個以農業經濟為主的城鎮，也有一座三寶公佛寺，名為烏拍帕地卡寺（Wat Uphai Phatikaram），簡稱烏拍寺。在出發之前，只知寺名，並不確知在那個位置，行車前往約一個半小時到達該地，見一中國式寺廟頗具規模，以為就是三寶公佛寺，趨前一看才知是龍福寺(Wat Leng Hok Yi )，泰文名為Wat Chin Pracha Samoson，其寺源自曼谷中國城的龍蓮寺(Wat Leng Noei Yi)。龍福寺主殿為大雄寶殿，另供奉有千手觀音、華陀仙師公、財神爺公，以及泰式佛陀造型之樓吞佛祖。

主殿後方有祖師殿，扁額上的日期為光緒五年(1879年)，也是座百餘年的老寺廟。住持已傳至第七代，現任住持為仁尊大師，因能操華語，便向其打聽三寶公佛寺。他說三寶公佛原供奉在龍福寺，但已遷至距此寺不遠的另一寺，位於流經此地之邦柏公(Bang Pakong) 河畔，而鄭和一行人就是由該處登陸，仁尊大師指著導覽地圖解說。他又說三寶公佛寺通常不單獨存在，不由想起在曼谷的卡拉亞尼敏寺，鄰近也有座寺廟供奉三寶公佛，如同龍福寺與北柳三寶公佛寺般的相關連。

循著指點的方向，再往目標前進，不多久在萬邁路(Supphakit)上遠遠的就看到廟外牌樓上的紅色大字「三寶公佛寺」，廟門上懸掛的對聯寫著：「三保七次震西洋偉蹟勛功明代，寶筏一航威鄰國大顯神威南疆」。跨過門檻，殿前彌勒佛笑臉迎人，主殿正中央為大雄寶殿，供奉的佛尊正是三寶佛公，高15公尺，寬6.5公尺，目前正在整修，旁邊有玄天上帝、地藏王菩薩、觀世音等。

此寺現任住持法意士，俗名林秀鵬，最近才到任，對該寺歷史不甚清楚，依稀了解本寺建立迄今126年，除了華人信眾，近年越南人也來此膜拜。住持說兒時曾讀過華文，多年不用，現已荒廢，只能寫出自己的名字，無法用華語交談。他拿出寺廟募款用的摺頁資料，以中文與泰文雙語印製，謂該寺肇建於百餘年前的拉瑪五世（1868-1910年）時期，因時間久遠，建築物多數破壞，前兩任住持華雲大師將該寺重新整修，前任住持壽耀大師決心將佛尊全部從新貼金，由於佛尊巨大，貼金費用不貲，有待信眾捐款。承其賜贈三寶公敕令靈符，為一張佛公坐在蓮花座上的畫像，可貼在門框上方以保舟車水陸、鎮宅平安。

離開寺廟，來到傳說中鄭和航隊上岸的邦柏公河邊，這條河下游通往暹羅灣，沿岸是整片的紅樹林，竟長著繁茂的茭蔁樹（Nipa palm），是一種適於在微鹹水質生長的棕櫚科植物，由此推測，當距海口不遠。按馬歡隨鄭和船隊三度下西洋，在《瀛涯勝覽》中述及暹羅王者出入有人執茭蔁葉作的金柄傘，沒想到如今在新加坡、斯里蘭卡（錫蘭）已列入保育類植物的茭蔁，在泰國近海河岸，卻依然充滿生機，枝葉茂盛、果實纍纍，果肉可供食用，並製罐外銷。

結語

據北柳府烏拍寺前泰文、英文併列的說明，上述三座三寶公佛寺所供奉的是泰國所有的三寶佛公。這三座佛尊均甚巨大，為坐姿的佛陀，右手指垂下，左手掌朝上，是釋迦牟尼像的手勢－觸地印，以指地來見證得道成佛，不僅當地的華人、泰人、越南人，甚至海外華僑亦多前往參拜。

這三尊三寶佛公，第一尊建於十四世紀，其餘二尊建於十九世紀，外觀看來均源自泰國素可泰時期的佛陀造型，單腿盤坐，頭頂的佛光呈火焰狀。至於寺廟內外除了牆上掛有鄭和畫像，或門上對聯有明代三保下西洋的字句外，佛像中是找不到鄭和的塑像。三寶亦指「佛、法、僧」，皈依三寶獲得自信的「覺、正、淨」，是佛教修行正果的總原則，若三寶寺廟因而名之，那麼，就未必指的是三寶（保）太監。

鄭和船隊由暹羅灣海口入港，是溯湄南河經曼谷達大城，抑或溯邦柏公河達北柳？馬歡《瀛涯勝攬》中記述暹羅，是由「海口入港，纔至其國，國週千里…」，到達地點「…王居之屋，頗華麗整潔」，是個崇信佛教，頗具規模的國都。曼谷建都於1782年，北柳建城於1549年，而鄭和船隊遠航是在十五世紀初，遠在曼谷、北柳開發之前；再者，當時泰國臨暹羅灣地區為阿瑜陀耶王朝的勢力範圍，馬歡記述鄭和船隊造訪的暹羅，當為阿瑜陀耶王朝的大城府都城－大城。如今斯地，建有三寶公佛寺，不論是不是當年鄭和留下的遺跡或行經的地點，其形像已神化的三寶佛公，在泰國護佑平安，三保倍受敬重，深植當地社會，是不爭的事實。（章樂綺為台北榮民總醫院營養部主任）

鄭和下西洋的「外府」：滿剌加

鄭永常

一、前言

　　自明成祖即位以來，朝廷使者即穿梭於南海及西洋各國。當鄭和龐大的西洋艦隊在永樂三年(1405)七、八月間途經南海時震憾效應已經出現。就在永樂三年的九月，入中國朝貢的南海及西洋國家計有：爪哇東王、舊港、蘇門答剌、滿剌加、古里、暹羅、回回以及爪哇西王隨同旁近小邦碟里、日夏羅治、金貓里等入貢國。[1]由於朝貢頻密，明朝為了加強接待朝貢使者，決定在市舶司駐地設招待所；「福建曰來遠、浙江曰安遠、廣東曰懷遠，各置驛丞一員。」[2]對明成祖來說，越多國家來朝貢，越能擺脫篡位惡名，因此，他努力遣使出訪一些小國如番速兒、米囊葛卜、呂宋、麻葉甕、南巫里、娑婆等。[3]在眾多的入貢國中，為什麼成祖對滿剌加有特殊的好感，並以其地鄭和下西洋的外府──海外基地？本文試圖疏理出箇中的複雜關係，使南海的歷史發展成為可以解讀的。

二、滿剌加來朝與明成祖的戰略部署

　　滿剌加第一次入貢是在永樂三年(1405)九月，使者是隨奉使中官尹慶回國時同來。當時滿剌加領袖拜里迷蘇剌是以酋長身份遣使入貢，明成祖隨即封拜里迷蘇剌為滿剌加國王，「給與印誥，併賜綵幣襲衣。」[4]同年十月丁丑時，明成祖賜宴來中國朝貢的使團，[5]滿剌加使團應在宴後回國。

不過，《明太宗實錄》在永樂三年十月壬午又載錄了「賜滿剌加鎮國山碑銘」一條資料。[6]這條資料使很多人誤會以為明朝在永樂三年十月便賜滿剌加鎮國山碑，其實細讀原文便知這是一條錯簡資料。因為文中明白的寫上「永樂五年(1407)九月，爾[滿]剌加國王，遣使來朝，具陳王意。以謂：厥土協和，民康物阜，風俗淳熙，懷仁慕義，願同中國屬郡。超異要荒，永為甸服，歲歲貢賦。」[7]這應是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回程中國時隨來的滿剌加使者上的奏陳。[8]

　　就因為永樂五年(1407)九月隨鄭和來朝貢的滿剌加使者，以「其王慕義，願同中國屬郡，歲郊職貢，請封其山，為一國之鎮。」[9]因此打動了明成祖的心，才會決定命令鄭和隨即再下西洋。鄭和第二次下西洋的時間《明太宗實錄》沒有明確的紀錄，但是婁東劉家港天妃宮〈通番事迹碑〉與長樂南山寺〈天妃靈應之記碑〉都清楚記錄鄭和第二次下西洋是在永樂五年。[10]筆者以為最遲在永樂五年十二月，鄭和的寶船已經抵達福建長樂。換言之，鄭和第一次與第二次下西洋的時間是連續成行的，補給與停留極短暫，可見任務之重要。

　　這次緊急下西洋的決定涉及明朝在南海的戰略部署。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回程時，曾動用武力對付盤踞在舊港的陳祖義。雖然陳祖義已押解南京處決，而舊港亦由明朝委任另一頭目施進卿為宣慰使，但是施進卿表面與明朝友好，但實際仍忠誠於爪哇滿者伯夷王朝。因此，明朝對施進卿並不信任。[11]然而，在鄭和的遠程航行中，找一同盟以穩住馬六甲海峽的暢行無阻，是必然的想法，滿剌加被明朝看中，除了地理位置的優勢外，還有一些值得我們重視的因素。

　　鄭和第二次下西洋的重要任務之一是賜滿剌加「鎮國山碑」，其實質是削弱或可說是終結暹羅對滿剌加的控制。明朝已清楚的知道，滿剌加原稱「五嶼，無國王，只有地主，受暹羅節制，歲輸金四十兩，否則加兵。」[12]拜里迷蘇剌來朝貢當然希望藉明朝的影響力擺脫暹羅的節制，當時暹羅的影響力正在上升，對原是他的屬國或被視為勢力範圍的地方，用著各種手段阻止他們與明朝交往。永樂五年九月，蘇門答剌及滿剌加國遣人投訴：「暹羅強暴，發兵奪其所受朝廷印誥，國人驚駭，不能安生。」[13]而明成祖警告暹羅國王昭祿羣膺哆羅諦剌謂：

　　　占城、蘇門答(剌)、(滿)剌加與爾，均受朝命，比肩而立。爾安得獨恃強，拘其朝使，奪其誥印？天有顯道，福善禍淫，安南黎賊父子覆轍在前，可以監矣。其即還占城使者及蘇門答剌、滿剌加所受印誥，自今安分守禮，(敦)睦鄰境，庶幾永享太平。[14]

明成祖的警告確實起了作用，自滿剌加「奉我正朔，始不隸暹羅。」[15]暹羅阿瑜陀耶王朝的霸權也因此而受到壓縮。

鄭和第二次下西洋的另一任務是在滿剌加建立一海外基地，以使龐大的下西洋艦隊有一安全而穩固的補給站。以滿剌加為「外府」，[16]使鄭和西航之旅有了中途停泊、補給、修理、候航的基地。此外，也是最重要的，滿剌加位於馬六甲海峽的中途，剛好是海峽中最狹窄的航道上，具有極重要的戰略意義，因此駐守在滿剌加就可扼控馬六甲海峽的航道。從《瀛涯勝覽》中，我們可以看到外府的建築結構及對鄭和下西洋所起的重要作用。

　　中國寶船到彼，則立排柵如垣。設四門更鼓樓，夜則提鈴巡警。內又立重柵如小城，蓋造庫藏倉廒，一應錢糧頓在其內。去各國船隻，回到此處取齊。打整番貨，裝載船內。等候南風正順，於五月中旬，開洋回還。[17]

　　而《西洋番國志》對艦隊分航訪問的流程有更多的描述：

　　　中國下西洋舡，以此地為外府。立擺柵墻垣，設四門更鼓樓。內又立重城，蓋造庫藏完備。大舟宗寶舡已往占城、爪哇等國，並先舟宗暹羅等國。回還舡隻俱于此國海濱駐泊，一應錢糧皆入庫內貯。各舡并聚，又分舟宗次前後，諸番買賣，以後忽魯謨廝等各國事畢，回時其小邦去。而回者先後，遲早不過五七日，俱各到齊。將各國諸色錢糧，通行打點，裝封倉舟者。停候五月中，風信已順，結舟宗回還。[18]

從此時起，滿剌加便成為東南亞的轉運中心，直至1511年葡萄牙摧毀為止。滿剌加被相中為鄭和下西洋的海外基地，除了上述的原因外是否還有其他因素促使明成祖對滿剌加的重視。筆者以為追尋滿剌加創建者拜里迷蘇剌的身世，也許能揭開滿剌加構建的神秘面紗。

三、拜里迷蘇剌的身世與三佛齊亡國之痛

據《馬來紀年》一書的記錄中；滿剌加王國的締造者名叫羅闍斯干陀沙，他曾在信訶補羅(新加坡)住了三十二年。他的父親波兜室利摩訶羅闍逝世後，滿者伯夷毗多羅便以無數各式船隻載著二十萬爪哇人進攻信訶補羅。羅闍斯干陀沙隻身逃到蔴坡，輾轉抵達馬六甲，在那裡蓋了一座城，因那株大樹名叫滿剌加樹，故這裡便稱滿剌加城。[19]

書中又提及中國的羅闍派遣十艘八櫓船來寶林邦(Palembang)向羅闍聖娑富羅婆求尚公主。羅闍答應將長公主室利提毗交中國使臣送去，並同時將一封蓋有國璽的信給中國，又將養女富帝利敦戎娓嫁給留居寶林邦的中國貴族。不久，他要離開寶林邦，尋找新的殖民地，因此而冊封那位中國貴族為上寶林邦的羅闍，統治寶林邦的華人；而下寶林邦則封給攝政王陀曼梨峇耽的弟弟。羅闍聖娑富羅曾到過丹戎補羅(婆羅洲西南)被擁戴為王，其後他又再出發，尋找新殖民地。他到了廖內王國，他的兒子聖尼羅鬱多摩成為廖內女王的女婿，之後成為廖內國王。聖尼羅鬱多摩因為狩獵而到了淡馬錫(新加坡)，他決定留下來建立國家，稱為信訶補羅，上尊號為室利帝利槃那。室利帝利槃那逝世後由大王子繼位，上尊號叫波兜迦室利毗迦羅摩毗羅，他有一兒子叫羅闍牟陀。由於信訶補羅日漸強大，滿者伯夷國王毗多羅便率軍士乘一百艘船來攻，血流遍地，信訶補羅並不遜色，爪哇人馬只得退往滿者伯夷。[20]

筆者從《馬來紀年》一書的混雜報導中，大概將滿剌加的開國者與三佛齊(巴林邦)王室的關係條理出來。雖然記錄中的錯誤處十分明顯，如滿剌加的開國者怎會是羅闍斯干陀沙呢？在《明太宗實料》很清楚知道滿剌加第一代王就是拜里迷蘇剌。又波兜室利摩訶羅闍與波兜迦室利毗迦羅摩毗羅是否同為一人？而羅闍斯干陀沙與羅闍牟陀又是否同為一人？書中所描述的時間與事件其實是同一件事。由此可見，滿剌加王室與巴鄰邦王室的血統是有所關連的。書中出現如此多錯誤及矛盾處是《馬來紀年》本身的問題，如不同時代的不同編撰者和版本。[21]誠如許雲樵先生說：「《馬來紀年》的價值，不全在乎牠的史實，而在乎牠的文獻地位。」[22]雖然《馬來紀年》不能提供十分明確的史實，但從筆者的整理中大概可追蹤出滿剌加王室與三佛齊王室的傳承關係，而中間的轉折點就是信訶補羅(新加坡)。

《馬來紀年》所說的寶林邦(Palembang)羅闍聖娑富羅婆到海外去尋找殖民地，其實是一次三佛齊王室大逃亡，輾轉到了新加坡，再遭到滿者伯夷的追殺，最後的遺裔才到了滿剌加定居。比《馬來紀年》更早的描述這些事件的史料是葡萄牙人Tome Pires 所留下的 The Suma Oriental of Tome Pires，這是1515年完成的歷史著作。葡萄牙在1511年攻陷滿剌加，Tome Pires 從1512年到1515年在馬六甲地區訪問了居住在馬六甲或來這裡做生意的各國人民，對當時南海各國情況作出了十分有意義的歷史記錄。

在The Suma Oriental of Tome Pires一書中，很清楚記錄了滿剌加王室的傳承歷史。Palembang(巴鄰邦)國王Sam Agi Palimbaao 原是爪哇的屬國。當Sam Agi Palimbaao逝世後，他的兒子Paramjcura(拜里迷蘇剌)便和爪哇國王Batara Tamarill的姪女Paramjcure結婚，拜里迷蘇剌藉著這種姻親關係擴大對周邊地區的影響力。他開始拒絕向爪哇朝貢及服從，當他宣稱自己是一位Mjcura(獨立者)時，爪哇王便決心攻擊及摧毀巴鄰邦。爪哇大軍在Banka(邦加島)大開殺界，並準備進攻巴鄰邦。拜里迷蘇剌下令一千名衛士坐船護送他的妻妾們離開，而自己則率領六千人迎戰爪哇軍的入侵。最終拜里迷蘇剌失敗了，他帶領一小撮人坐船逃往新加坡，而新加坡國王(Sam Agy Symgapura)讓他們留下來。[23]

當拜里迷蘇剌抵達新加坡八天後便把Sam Agy Symgapura殺了，並控制了新加坡長達五年之久。其後新加坡國王的岳父暹羅國王知道這消息，開始召集軍隊準備進攻拜里迷蘇剌，他隨即帶領一千多追隨者遷徙至Muar River(蔴坡河)。當拜里迷蘇剌逃往蔴坡時，大約有三十位追隨拜里迷蘇剌逃亡的西利伯斯布吉斯人(Celates Bugis)卻逃往馬六甲定居。其後，他們說服拜里迷蘇剌在馬六甲建立統治機構。[24]

許雲樵先生曾就以上的紀錄做了一翻考證。他認為拜里迷蘇剌是滿剌加的開國者應是沒有疑問的，但是拜里迷蘇剌從何處來卻有兩種說法；在葡萄牙的記錄中大多數作者如Tome Pires所說的來自巴鄰邦；另一說法是因爪哇內亂一位貴族拜里迷蘇剌投奔新加坡。許雲樵先生傾向後一種說法，他接受The Founder of Malacca 的作者卡倫菲爾的假設：「滿剌加的拜里迷蘇剌可能是一個爪哇的貴族──他也可能是一位蘇島的王子──由他的名字顯示，他曾和一位爪哇公主結婚。1401年，他因避亂而逃到新加坡，幾天後，他竟然把居停主人殺了。到了1402年或1403年，被殺者的宗主所驅逐而建立滿剌加。1403年中國使臣到達時，還是一個小酋長而已。」[25]

拜里迷蘇剌的身世這麼不確定，是因為歷史史料沒有明確的記錄，而《馬來紀年》或是The Suma Oriental of Tome Pires 都是超過一世紀後的追記，事件已經含糊不清。特別是《馬來紀年》因編撰者多，神話、傳說以及宗教與皇家的隱諱等更令事件複雜化。雖如此，經筆者的整理，事件的輪廓大致可呈現出來，現在要證明的是拜里迷蘇剌究竟是從巴鄰邦還是爪哇去新加坡的？是什麼時候離開呢？據筆者在《來自海洋的挑戰：明代海貿政策演變研究》的考證；洪武十年(1377)十月，因三佛齊(巴鄰邦)國王逝世，明太祖下詔冊封嗣子麻那者巫里為三佛齊國王，並賜與「三佛齊國王之印」，更派出超過三百人的使團出使巴鄰邦進行冊封大典。使團如在開春出發，任務完成後應可在洪武十一年(1388)五、六月回航中國。然而到了洪武十二年(1389)九月，使團仍沒有回來，而三佛齊亦自此沒有前來朝貢。其實，此時明朝使團已被殺害，而三佛齊已遭遇亡國之痛。明太祖已知是爪哇滿者伯夷王國下的毒手，洪武十三年(1380)明太祖嚴重警告及指責爪哇殺害中國使者，爪哇為了緩和與明朝的緊張關係，而連續兩年(1381-1382)前來朝貢，共進貢男女黑奴共401人及珍珠、胡椒等物品。筆者認為爪哇進貢這麼龐大數字的黑奴是為了賠償被殺害的明朝冊封使團，這方面明太祖接受了。對於三佛齊的問題雙方沒有共識，明太祖並不清楚三佛齊的實際情況，而三佛齊再沒有前來朝貢。明太祖認為是爪哇阻撓三佛齊前來，因此以絕貢來制裁爪哇，洪武十五年(1382)以後爪哇與明中國的關係陷於停擺狀態，直到明成祖上台(1403)才恢復正常的朝貢關係。[26]

有了以上的考證，也許可以為巴鄰邦與滿剌加尋覓出兩者的關係。明朝在三佛齊的冊封行為，看在爪哇滿者伯夷的眼裡，是挑戰他在南海的宗主權，當然三佛齊有意借中國來抗衡爪哇，甚至企圖擺脫爪哇的覊絆是明白的。《馬來紀年》說公主嫁給中國，以及印有國璽的信給中國等都反映三佛齊與中國的關係；而Tome Pirese的記錄中提及，拜里迷蘇剌拒絕臣服爪哇，宣稱自己是一位Mjcura(獨立者)時，爪哇王決心攻擊及摧毀巴鄰邦。其實，三佛齊在元朝便沒有向中國朝貢，但自明朝洪武四年(1371)來朝貢後，至洪武十年(1377)來了五次，幾乎每年一來。除了貿易的原因外，欲借明朝之影響擺脫爪哇的控制至為明白，因此才有要求明朝冊封之事。

爪哇在1378年遠征三佛齊是歷史的真實事件，導火線就是中國的冊封。《馬來紀年》把暹羅的入侵新加坡說成滿者伯夷遠征，顯然是把滿者伯夷遠征三佛齊一事混淆了，或因有隱諱而不便明說。當1378年戰爭結束後，三佛齊已經亡國，拜里迷蘇剌逃亡至新加坡，從此三佛齊便改稱為舊港。爪哇委任華人頭目陳祖義控制這裡的貿易活動，與《馬來紀年》所說三佛齊國王離開時委任一位中國貴族統治上寶林邦華人是同一件事。筆者以為在爪哇攻打巴鄰邦時，便有華人參與其間。拜里迷蘇剌逃亡到新加坡後，成功奪取新加坡政權，但五年後被暹羅擊敗，即在1383年退走至蔴坡地區，其後遷徙至馬六甲定居。在這裡拜里迷蘇剌臣服於暹羅成為地區頭目，馬歡在《瀛涯勝覽》說：「此處舊不稱國……無國王，止有頭目掌管。此地屬暹羅所轄，歲輸金四十兩，否則差人征伐。」[27]

大概拜里迷蘇剌在馬六甲成為頭目約二十二年，當明朝使者尹慶出使西洋回程時(永樂三年，1405) 拜里迷蘇剌亦遣使以滿剌加酋長身份朝貢，明成祖隨即封他為滿剌加國王。筆者以為，其時明成祖對拜里迷蘇剌的身世並不清楚，但是當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回來時，隨來的滿剌加使者奏請願為中國郡縣之說，明成祖也許已知道拜里迷蘇剌與三佛齊的關係。他下令鄭和隨即再下西洋(第二次)，並賜滿剌加「鎮國山碑」及在滿剌加建立外府──海外基地。這除了戰略考量外，其實還有補償三佛齊亡國之痛的因素在。明成祖在賜碑銘文中說：「實朕皇考餘恩淑慶，延及爾用，致於斯遠。」[28]這句話隱含著更豐富的歷史意涵。

四、結言

在鄭和七下西洋的過程中，只有滿剌加稱為「外府」是明白的記錄在《瀛涯勝覽》和《西洋番國志》兩書中。在《鄭和航海圖》中標記「官廠」的地方有滿剌加與蘇門答剌兩處，[29]筆者以為鄭和第一次下西洋時便在蘇門答剌設置官廠，因為這裡是西洋各國的「總路頭，所以番舡多經，物貨皆有。」[30]但當鄭和第二次下西洋奉命在滿剌加建設外府後，滿剌加已逐漸取代蘇門答剌官廠的功能，特別是當蘇門答剌因政治不穩定，而拜里迷蘇剌卻在1414年改宗伊斯蘭教，很多古吉拉特及泰米爾等回教商人便將貿易總部遷往滿剌加。[31]鄭和第四次下西洋時回航途徑蘇門答剌又發生一場戰爭，因此這裡已失去西洋總路頭的地位，而滿剌加卻快速形成為南海的國際貿易中心。（鄭永常為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

聯盟帖木兒帝國以對抗蒙古勢力

──鄭和下西洋的戰略目標

蕭弘德

壹．諸論

西元１４２１年，「忽魯謨斯等十六國使臣還國，賜鈔幣表裏，遣太監鄭和等齎敕及錦綺、紗羅、綾絹等物，賜諸國王。就與使臣偕行。」[32]

上引《明實錄》顯示１４２１年鄭和自明帝國都城北京遣送十六國使臣返國。忽魯謨斯列名諸國之首。忽魯謨斯屬於帖木兒帝國[33] ，而帖木兒帝國是明帝國之以外，最強大的帝國。

學者被《明實錄》蒙蔽六百年，依循《明實錄》的《明史》也風行三百年。其實清初編輯的《明史》的「外國傳」，較之西亞資料，是二十四史當中最沒有參考價值的。漢文以外的亞洲各國的資料是突破鄭和研究的重點材料。１２５８年，阿拔斯都．阿拉伯帝國的崩潰是世界史的大事，這件大事以及旭烈兀汗和忽必略汗的關係，都可窺之於明初編輯的元史。

　　　〔阿拔斯都．阿拉伯帝國〕：西戎大國也，地方八千里，父子相傳四十二世，勝兵數十萬…破其兵七萬，屠西城…又破其東城，東城殿宇，皆搆以沉檀木，舉火焚之，香聞百里…[34]

　　　〔大明帝國〕我朝自遼東至於甘肅，東西六千餘里，可戰之馬僅得十萬…〔１２５８〕憲宗八年：……諸王旭烈兀討回回哈里發，平之，禽其王，遣使來獻捷．[35]

元、明及清初中國某古籍常隱含著中國中心主義的特質:國土主義、歧視外國用語，以及貿易與進貢之混淆。筆者採用不同國家的資料，並檢定明朝及清初的書籍及檔案，嘗試探討明代初期國際關係的原本面貌。

鄭和遠航的原始動機，已有許多研究者探討、闡釋。對於此問題，筆者有全新的理論。筆者以為，鄭和航行的最初主要目的是一個密祕軍事任務，鄭和航海的主要目的地－忽魯謨廝，絕不是一個小城市，而是明朝以外最強大的一個帝國，帖木兒帝國，忽魯謨廝是帖木兒帝國的一個港口。底下以五十二項論證，說明這項看法。

貳．出使帖木兒帝國是明帝國的重要措施　

主要證據有六：

1:元亡而實未亡，爭取盟國以消滅蒙古乃是明帝國的是合理戰略。

在澳大利亞國家大學，我用英語和一位蒙古共和國的學生交談，他的名字是 Bata Galsandorj。他完全不懂中文，但懂得俄羅斯文。他說今日的蒙古語是用俄文字母拼寫，蒙古有二百四十萬的人口，六、七百萬的馬。我開玩笑的說，這麼多的馬，難怪明帝國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因此必須修築長城。他同意我的看法，馬是明帝國北部邊防的關鍵。這項看法在現代西方研究可得而見，在《明實錄》也有證據可尋。

The Ming Empire's obsession with defending the northern frontieragainst the threat of Mongol incursions seriously limited its capacity to respond to opportunities elsewhere.[36]

我朝自遼東至於甘肅，東西六千餘里，可戰之馬僅得十萬，北平之外馬悉數不過二萬，若逢十萬之騎，雖古名將亦難野戰，縱有步軍，但可夾馬以助聲勢，若欲追北、擒寇則不能矣！今吾馬數少，胡人上馬，動計十萬，兵勢全備。自古及今，胡虜為中國患久矣。[37]

馬是明帝國北方國防的關鍵，蒙古擁有絕對的馬匹優勢，中國（長城以南）由於氣候的因素，向來不出產馬，這是明帝國在沙漠爭戰時，難以取得勝利的原因。所以爭取盟國是必要的。

順帝北出漁陽，旋與大漠，整復故都，不失舊物，元亡而實未始亡。[38]

　是時，元太子愛猷識里達剌稱帝於和林。[39]

高皇帝憂在漠北 , 意未始一日釋也。[40]

蒙古曾是一個世界帝國，雖然被明帝國驅逐至漠北，其軍事威脅仍然存在。

2: 對於明帝國來說，1395年傅安出使帖木兒帝國是一個重要戰略　

１３９８年帖木兒入侵印度德里，屠殺十萬人，洗劫了這座城市，[41]他的軍事能力在當時的世界是非常著名的。當東羅馬帝國幾乎要被奧圖曼土耳其滅亡時，派遣密使訪問撒馬兒罕－帖木兒帝國的首都請求帖木兒帝國協助，１４０２帖木兒嚴重的擊敗了奧圖曼土耳其，俘擄了當時傑出軍事家奧圖曼土耳其帝國蘇丹 Bayazid，拯救了東羅馬帝國，成為最強大的回教國家，地球上大明帝國以外的最強大的帝國。

如果不是帖木兒擊敗奧圖曼土耳其，東羅馬帝國將亡於１４０３而不是１４５３年。帖木兒自稱是成吉思汗的後裔，滅亡或繼承察合台汗國和伊兒汗國－即波斯地區，包含忽魯謨斯。元朝忽必烈汗的後裔－本雅失里親至撒馬兒罕，尋求援助恢復大元帝國，並摧毀叛亂的朱明勢力。１４０４－５年帖木兒東征中國死於途中，乃是明帝國的徼幸。

１３９５年明帝國洪武皇帝派遣傅安、郭驥率１５００人的龐大使節團出訪帖木兒帝國，被扣留。１３９７年明帝國使節陳德文亦被扣留。大明帝國尋求與帖木兒帝國改善關係，分裂帖木兒帝國和北元的合作，以進行大規模軍事遠征，澈底摧毀北元蒙古－靼韃和瓦剌的力量。永樂亦和帖木兒的第四子，駐札於哈烈（今阿富汗西部）的沙哈魯（繼位之前）早有接觸。

事實上１３８９年繪成的《大明混一圖》清楚的指出，從海路可連接占有波斯地區的帖木兒帝國；另外《史記》至《元史》的「外國傳」，有很多的記載，也清楚的指出中國和波斯曾經多次是戰略同盟。１４０５年鄭和航海後，沙哈魯內戰後繼承帝位，明帝國和帖木兒帝國關係改善，明帝國相繼派遣使節白阿兒忻台和陳誠。沙哈魯時帖木兒帝國聲威隆盛，卻甚至派出其長子, Prince Ulugh Beg,（後繼承帝位）訪問明帝國[42]。鄭和的偉大艦隊訪問帖木兒帝國的忽魯謨斯，是成功的外交國力展視。

　　　洪武時…哈烈道遠不至．二十五年遣官詔諭其王，賜文綺、綵幣，猶不至．二十八年〔１３９５〕遣給事中傅安、郭驥等攜士卒千五百人往，為撒馬兒罕所留，不得達．三十年〔１３９７〕又遣北平按察使陳德文等往，亦久不還。[43]

　　　〔１４０２〕成祖踐阼，遣使敕諭其國。[44]

〔１４０２〕遣使齎詔諭哈烈，撒馬兒罕等處，並賜酋長織金文綺。遣使齎詔諭別失八里王黑的兒火者，並賜之綵幣。黑的兒火者，元氏之苗裔也。[45]

《明史》抄自《明實錄》，《明實錄》似乎故意混淆真實的國際關係，事實上，訪問撒馬兒罕及哈烈，都是訪問帖木兒帝國。近也有學者指出，明帝國和帖木兒帝國維持良好的關係，對於明的北方國防，牽制韃靼－北元的勢力和瓦剌是重要的[46] [47]。

蒙古族在明代是北部邊防的主要威脅，而帖木兒無論在地緣還是血緣上均與蒙古族接近，因此明政府在積極防範蒙古各部的同時，需要和帖木兒保持較好的關係。

所以，明在與帖木兒的交往中所求的並不在經濟的得失，而在於政治上的利益。

3: 忽魯謨廝刻於泉州石碑，顯然是一個主要目的地

欽差總兵太監鄭和前往

西洋忽魯謨廝等國公

幹永樂十五年五月十

六日於此行香望靈

聖庇祐鎮撫蒲和日記立[48]

4: 忽魯謨廝於1409年，第三次航海之前，被永樂皇帝指定為目的地

　　　 [1409]今遣太監鄭和往西域忽魯謨斯等國公幹，令用槓檯搬運錢糧官軍，爾等即便照數差撥，勿得稽延。[49]

5: 1400-1447年，忽魯謨廝，撒馬兒罕和哈烈都屬於帖木兒帝國

　　帖木兒帝國政府在伊朗的階段從１４０５年延申到１５０７年。[50]

　　在他的統治下（沙哈魯１４０９－１４４７），帖木兒帝國仍然是一個組織良好的支配力量，統治範圍從中亞延申至中東地區。[51]

6: 費信、馬歡、宣宗的詩強調忽魯謨廝是目的地

　　　忽魯謨斯國，邊城傍海居；鹽山高崒嵂，酋長富盈餘

　　　原隰唯收麥，牛羊熜食魚；蠻邦成「絕域」歷覽壯懷舒[52]

　　　忽魯謨斯近海傍，大宛米息通行商；

　　　曾聞博望使「絕域」，何如當代覃恩光[53]。

　　　皇祖嘉爾秉忠直，亦時駢蕃有龍錫；

　　　爾之中心益感激，天詔屢銜使「絕域」[54]

　　　永樂己丑，命內臣下西洋忽魯模斯等國，選侯偕行…皆以再往越明年而還。以勞升本衛右所副千戶……侯凡六往，四抵厥境，重叨金帛，榮加祿秩…銘曰：二十五年，六使〔絕域〕，天子酬勞，錫金加秩。[55]

「絕域」就是主要目的地，就是忽魯謨斯，就是帖木兒帝國。

參．尋求結盟的努力

主要論據有四：

7. 馬歡的詩浮現張騫的任務，並且忽魯謨廝可連接哈烈－帖木兒帝國的首都

前引馬歡詩：引忽魯謨斯近海傍，大宛米息通行商；

曾聞博望使「絕域」，何如當代覃恩光。

博望侯即張騫，張騫的任務，連絡大月氏夾擊匈奴是十分著名的，永樂皇帝的顧問及大臣建議連絡帖木兒帝國夾擊蒙古是相當可能的。大宛即哈烈。[56]

馮承鈞校注《瀛涯勝覽》謂：「疑是大宛安息之誤，惟大宛在 Farghana, 非海行所經之地。原文疑是大食，傳寫者妄改大宛。」我不能同意馮承鈞的校注，大食，中國古書指阿拉伯帝國，此時伊朗（波斯）不用阿拉伯文。

8. 波斯的伊兒汗國和元代中國是友好的盟國

　　　睿宗皇帝，十一子：長憲宗皇帝…次四世祖皇帝…次六旭烈兀大王，次七阿里不哥大王…

　　　初，太祖以……鷹房民戶七千餘戶撥隸旭烈大王位下．中統二年始置．至元十二年，阿八合大王[57]遣使奏歸朝廷，隸兵部。[58]

旭烈兀建立一個帝國包括伊朗（當然包括忽魯謨斯），大部分的伊拉克，東部和中部的安那托利亞和北部敘利亞，早期「伊兒可汗」在波斯文的意義被認為是指「當地可汗」，最近的研究指出應為，「附屬可汗」，意指忽必烈可汗才是至高無上的可汗。

9. 波斯文－帖木兒帝國的語言，見於鄭和遺留在斯里蘭卡的石碑。

　　　大明皇帝遣太監鄭和王貴通等昭告於佛世尊，同仰慈尊…惟錫蘭山介乎海南，言言梵剎，靈感翕彰。比者遣使詔諭諸番，海道口開，深賴慈佑，人舟安利，來往無虞。永惟大德，禮用報施。…永樂七年二月…謹施。[59]

　　　永樂七年皇上命正使太監鄭和等齎捧詔〔來力〕，金銀供器，彩妝織金寶幡，布施於寺。及建石碑，以崇皇圖之治。[60]

這個石碑存在一個有趣的事實。它使用三種語言－中文，淡米爾語和波斯文。淡米爾語是當地語言，我和澳洲國家大學的斯里蘭卡、印度、伊朗學者檢驗這情況，他們一致同意，波斯文是當時帖木兒帝國的語言，印度大陸及斯里蘭卡當地人並不了解這語言。

10. 帖木兒死於1405年，遠征中國途中, 同一年鄭和開始航海

　　　永樂三年，傅安等尚未還，而朝廷聞帖木兒假道別失八里率兵東，敕甘肅總兵官宋晟儆備。[61]

　　　回回倒兀言，撒馬兒罕回回與別失八里沙米查干王假道率兵東向，彼未敢肆志如此，然邊備常不可怠…宜練士馬，謹斥堠，計糧儲，預為之備。[62]

此外，尚有許多證據，例如：

11: 帖木兒帝國和大明帝國的建立是相似的。

12: 帖木兒帝國釋放明帝國的使者傅安於1407年。

13: 帖木兒帝國被大明帝國派遣間諜偵測，於1407年。

14: 帖木兒帝國仍然十分強大，於1405-1433年間。

15: 帖木兒帝國的第三位統治者和永樂皇帝有相同的背景。

16: 馬可波羅和鄭和有相同的海上航路和目的。

17: 鄭和的航海有著太多的軍人。

18: 鄭和的航海有著驚人數量的回教徒。

19: 訪問帖木兒帝國的忽魯謨廝有著充分的準備。

20: 忽魯謨廝總是艦隊的首要目的地。

21: 1405-1433鄭和航海期間, 回教正在中亞擴張。

22: 為什麼鄭和沒有訪問日本?

23: 為什麼鄭和沒有訪問臺灣及琉球?

24: 為什麼鄭和沒有訪問南部菲律賓及文萊?

25: 為什麼鄭和航海訪問的第一國是占城?

26: 鄭和於忽魯謨廝買馬，是一個特別的軍事事件。

27: 鄭和於泉州石碑裏被稱為總兵。

28: 鄭和的祖先曾在撒馬兒罕服務於察合台汗國。

29: 鄭和的父親和祖父曾朝拜回教聖地麥加。

30: 鄭和的航海有著強烈的回教角色。

以上觀點之論證，此處不細論。

肆．永樂從二十三史裏裡認知中國與波斯之關係。

中國的正史－二十三史，一直是各朝皇帝施政的重要參考，從史記到元史共二十三史，記載了很多關於中國與波斯之關係。中國聯合波斯抗衡中亞的游牧帝國，有一個很長的傳統，尤其是元代中國與波斯伊兒汗國有著特別友好之關係。忽必烈與伊兒汗國的建立者旭烈兀是親密的兄弟，旭烈兀的支持忽必烈對抗中亞的海都之亂，是意義重大的。永樂皇帝從二十三史裏可以獲得許多啟示。共得十五個論證：

其一，帕西亞帝國（波斯，安息）和漢帝國友善，張騫曾派副使訪問之。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數千里……城邑如大宛．其屬小大數百城，地方數千里，最為大國…以銀為錢，錢如其王面，王死輒更錢，效王面焉…騫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初，漢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里…漢使還，而後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天子大悅。《史記》[63]

　　　〔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滿屈復獻師子及條支大鳥，時謂之安息雀。《後漢書》[64]

安息即帕西亞帝國 (the Parthian Empire) [65], 主要領土位於今天的伊朗，薩珊波斯帝國 (the Sassanid Persian Empire)繼承之。西亞的資料指出，帕西亞帝國曾由於絲路的源故而繁榮。張騫的任務－聯絡大月氏夾擊匈奴在中國的歷史是十分著名的，永樂帝應該知道。故中國的使臣訪問波斯地區有一個悠久的歷史。

此項有二十一條理由，列其綱目於下：

2.波斯薩珊帝國曾送貢使（使臣）至中國，於 455年。

3.突厥曾是波斯和中國（隋、唐）的共同敵人。

4.波斯曾要求唐帝國的軍事力量去拯救它。

5.唐帝國曾在中亞徹底擊敗突厥。大食的崛起西亞是一個原因。

6.《新（舊）唐書》記載著大食帝國的強大。

7.大食帝國協助唐帝國平服安祿山的反叛。

8.大食帝國協助唐帝國對抗吐蕃（西藏）帝國。

9.唐朝時波斯與中國的交通可經由陸路和海路。

10.一位遼帝國公主曾嫁給一位大食帝國王子。

11.宋帝國瞭解波斯的真實地理位置。

12.唐、宋帝國有著非常多的波斯、大食商人。

13.明帝國知道忽魯謨廝和起兒漫屬於波斯。

14.明帝國知道蒙古摧毀大食帝國和宋帝國於相近的時間。

15.對於元帝國，由泉州經海路連接波斯的伊兒汗國是意義重大的。

16. 1415年大運河取代海運，明政府不信任海路，訪問忽魯謨斯絕非為貿易。

17. 法顯經陸路去印度、海路返回，提供前例，經海路及陸路可訪帖木兒帝國。

18. 所有關於鄭和的石碑顯示，帖木兒帝國的忽魯謨斯是真正之目的地。

19. 明實錄及明史均可分析出，忽魯謨斯是鄭和航海主要目的地。

20. 忽魯謨斯是一小島，長8.1 公里，寬5.6 公里，島上缺水，只是帖木兒帝國的屬地。

21. 耶律大石從北京出發，經撒馬兒罕，到起兒漫(近忽魯謨廝)，提供前例。

22. 《大明混一圖》提供證據，明帝國了解經由海路可抵達帖木兒帝國。

另外，從人造衛星照片證明，鄭和航海圖是可信的，忽魯謨斯是目的地。

結論

筆者已用英文發表詳細論文，題為：

The Original Motive for Zheng He's Voyage

- Allying with the Timur Empire to Destroy Mongol Power:

- 52 Considerations

此篇為上述英文論文之中文精簡論文。

鄭和航海的原始主要動機是：大明帝國永樂皇帝尋求和帖木兒帝國改善關係，或建立軍事同盟，以分裂帖木兒帝國和北元可能的合作，以進行大規模軍事遠征，澈底摧毀北元蒙古－靼韃和瓦剌的力量。

帖木兒帝國的忽魯謨斯是鄭和航海主要目的地；以偉大的艦隊展現大明帝國的實力，並贈送很多禮物給帖木兒帝國，沙哈魯亦曾派遣使節從海路訪問明帝國。所有《明實錄》裏的忽魯謨斯皆代表帖木兒帝國。例如：「忽魯謨斯等十六國使臣還國，賜鈔幣表裏，遣太監鄭和等齎敕及錦綺、紗羅、綾絹等物，賜諸國王。就與使臣偕行。」（《明成祖實錄》，卷一百一十九，永樂十九年正月癸已） (蕭弘德為澳大利亞國家大學亞洲研究院博士候選人)

解構鄭和迷思系列之三 ─

如果鄭和繞過了好望角

陳政宏

前言：「當年如果怎樣」只是一種思考練習

　　現在很多人對於鄭和七下西洋最遠到達東非海岸一事，除了深表佩服讚嘆之外，也曾想過如果：當時再多那麼一點努力與嘗試，如果鄭和的船隊繞過好望角，進入大西洋，甚至到達歐洲或美洲，那歷史將要如何改寫？

　　追求聳動誇張的媒體，最愛報導及引導這種思考方向。例如數年前經由中國時報報導引述一篇紐約時報記者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的專文說：「如果鄭和先哥倫布登陸新大陸，那麼今天的美國可能是炎黃子孫的天下，說不定紐約時報就是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中文報紙呢。[66]」而如今(2005年)，六年後媒體上的報導還是出現類似的說法，宣稱如果鄭和當年繞過好望角，甚至到達美洲，「現在紐約時報印的應該是中文。[67]」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些「當年如果…」的臆測呢？

一般而言，社會科學家與歷史學者深知人類社會的複雜性，及其與自然環境的交互作用，共同形成了我們的歷史發展。但是這種高度的交互作用與複雜性，是無法與自然科學中可以固定變因、重複實驗的研究相比，其本質雖與一些自然科學中的非線性動力系統的混沌（chaos）現象相似，但是複雜程度卻遠遠超過。因此即使除去道德考量，人類社會的發展既無法實驗，也很難嚴謹而有效地推測。所以，這類「如果當時不是這樣而是那樣，以後可能會怎樣」的想法與命題，固然十分迷人，卻也令大多數嚴謹的社會科學家與歷史學者小心翼翼，唯恐落入其中陷阱，而很少認真地對待這類臆測。

當然，若是把分析「如果當年不是怎樣而是怎樣」的後果當作是一種純粹的知識與思考訓練，而非認真嚴肅的研究，倒是不錯的思考練習活動。只是媒體的報導與一些人的主觀願望，常常不把這類型的討論當做頭腦體操而已，還要很認真地討論一番，感慨一番，也因而容易在無法細察的一般讀者心中留下錯誤的印象與迷思。

一.解析企盼中的場景

在鄭和下西洋相關的討論中，常見的這類「如果…」，場景大約可分為以下幾種：

1. 如果下西洋沒有被下令停止，那至少明清兩朝以來，中國可以控制、主導或影響東南亞與印度洋的航海、貿易與國際局勢。

2. 如果下西洋沒有停止，中國自明清兩朝以來，就會是海權大國。

3. 如果鄭和繞過好望角，就會促成中國人的地理大發現，而地理大發現與大航海時代的美名就不會屬於歐洲人，而是中國人。

4. 如果鄭和繞過好望角，可能是中國人發現歐洲，讓歐洲各國來進貢，而非數百年後由歐洲人強行打開中國門戶。

5. 如果鄭和繞過好望角，很可能西行至美洲，中國人開始移民，而今美洲都會是中國人，紐約時報印的是中文。

首先我們可以分析這些場景背後的心理主觀願望。第一及第二種場景所呈現的結果是「一個強大的中國」：主導大範圍的國際局勢，海權大國等。第三種與第四種的結局則是重要歷史發展（地理大發現、大航海時代、帝國主義擴張）的美名改由中國人獲得，中國的厄運則不會降臨。第五種則是結合前兩項，不但是中國人榮獲美名與實利，而且也成為強大的國家。再進一步綜合言之，這些場景的結局都是與一百五十年來中國在各方面的失利及弱勢形象相反的。對歐美人士而言，這樣的想像無非是一種心裡安慰：所幸歷史悠久、土地人口眾多的中國並沒有如想像中的「那個如果」般崛起，否則我們今天就不是現在這種地位了。對華人而言，這些場景背後代表的心理則相反，是一個對過去史實不滿的反彈，企盼相反的結局。兩種心理都無可厚非，然而也為了這種心理需求，相關的推論可能都失之粗糙、簡單。

我們再看這些場景的推論。這些場景通常有一個很嚴重的邏輯推理問題，那就是在推論的過程中，除了第一個與過去事實不符的假設（例如鄭和繞過好望角）之外，又假設了其後的歷史發展過程還會與過去的相似，卻沒有論證為何那第一個假設之後，其他的歷史發展會沒有變化，不會隨著第一個假設的出現而跟著有相應的不同。其實，在這種思考遊戲中，最有趣的就應該是這些可能會隨著第一個假設而變動或不變的部分，讓人思索各種可能會改變的事情的可能性高低，及其連帶關係與後果。因此不應該簡單地將之當做不變，或懶於思考。例如，在第一、二種場景中沒有說出來的假設是：下西洋活動可以一直繼續進行下去，而中國的海上活動會一直保持如下西洋般的盛大。憑什麼可以這樣假設呢？即使皇帝及官員都一直有意願進行下西洋的活動，其後國庫仍然可以一直保持像明成祖登基時豐盈嗎？不會有其他外患的干擾與財政的排擠？而如果干擾因素出現，結果又會如何？首先，沒有任何討論就這樣假設，就已經犯下推理的謬誤。其次，這些後續發展究竟會如何是很難預料的，但是下西洋活動可以一直繼續進行下去的可能性是很低的，原因後述。

再如第三、四種中國人的地理大發現之想，也是假設中國的航海事業會一直擴張，且比歐洲更快。這又是一種天真樂觀的想法。首先這種擴張不符合中國文化與政治的傳統，缺乏政治與軍事的動機。其次中國也沒有極強的經濟誘因，使海洋活動會如歐洲的大航海時代般迅速擴張。比較可能的情形反而是在這所謂的「超穩定結構」中，像長久以來一樣：一點一點的慢慢累積遠方的地理知識，再逐漸變成常用的貿易航路。再者，即便真的有了快速的擴張，探知了一些過去不曾知道的地方，其結果未必會是「大」發現，比較可能的反而是出現一些類似「海國見聞」、「瀛海奇覽」這類名稱的風俗獵奇式作品，增添中國人的知識與一些茶餘飯後的話題，而不會對新奇的地方有太多興趣去交流與瞭解，自然也就不會把新發現視作不得了的事情。這樣的推論是基於許多學者早已指出中國政治及文化傳統中的內向性，[68]以及農業經濟的自足性而來。甚至，就連激起近代華人研究鄭和風潮的梁啟超，在他那篇著名的〈祖國大航海家鄭和傳〉當中也這樣寫著：

若我國之馳域外觀者，其希望性質安在？則雄主之野心，欲博「懷柔遠人、萬國來同」等虛譽，聊以自娛耳。故其所成就者亦適應於此希望而止。何也？其性質則然也。[69] (標點為作者所加)

此段在全文的結語處，從其中可以看出梁啟超雖然寫此文的目的在提醒當時中國人對鄭和功績的注重，但也沒有混淆了鄭和下西洋的本質，甚至還如此清楚地點出此事在中國傳統政治中的本質，主要還是明成祖的政治、外交利益。

我們可以把時間倒回去中國海船已經可以抵達孟加拉與印度東岸，但是還沒繞過印度半島，也不知東非的年代。我們也同樣可以猜測在那時，如果中國水手與商人們繼續向西航行會如何如何等等，而事後的向西發展證明，中國海船越來越廣的活動範圍與往來，帶來更多的地理及航海知識以及更多種類的貨物與寶物，但對中華帝國歷史發展的影響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中國依然把遠方國家視為存有珍禽異獸，文明普通或低下之處，建立宗藩朝貢關係，即便後來阿拉伯人的某些航海技術與知識優於中國，在中國水手迅速吸收之後，也不影響這文明古國的發展軌跡。因此，在歐洲文藝復興之初始期的明朝初中葉，即便下西洋活動繼續下去，也擴張到大西洋，中國人還是會把南非與西非及美洲的文明，一個個視如東南亞、印度、阿拉伯諸國般，數目變多了，但是影響不大，也不會促使中國改弦更張成為一個積極向海外擴張的大帝國，更不會對文明內部的政治與文化思想產生重大影響。真正會產生影響的交流，應該是等到後來遇到歐洲較高度發展的科學工業文明之時。

至於第五種場景所隱含的假設是，美洲在被中國人發現甚至移民後，至今的發展還會是一樣強大。這是最不可能發生的一種情形，因為即便中國人會移民美洲，其移民模式怎會如歐洲移民般，而不是如東南亞的華人移民模式呢？美洲還更遠哩！其次，即使美洲會是在中國移民的主導下發展，沒有像後來歐洲移民所擁有的自由精神、科學與技術，美洲的土地與天然資源即使豐富，中國移民能發展出一個強大的社會與武力嗎？不會成為另一個中國，而被後來的歐洲帝國主義攻下？紐約時報印的可能還是英文，只是美國史會複雜些罷了。

　　從這些簡單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場景的結局都只是些簡單想法，而不是真正思慮過第一個假設成立後的種種可能，並且往往是種企盼美好結果的動機所造成。上述與這些迷思場景唱反調的討論，主要是依據下面針對中國歷史發展與海洋活動特質的瞭解與推論而來的，不一定是最可能的情形，但卻是邏輯上來看比較可能的。

二.中國遠航擴張的步驟

美國歷史學會前些年曾經邀請不同的學者撰寫了兩本討論這種假設性問題的書，第一冊What If? 已經譯成中文。而其第二冊What If?(2)書中曾經有過一篇專文討論鄭和如果繞過好望角的後續發展。[70]作者Cook教授除了簡述當時中國航海情形以及推論在技術上鄭和船隊可以繞過好望角外，並沒有大膽地具體預測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相反地，他反而是去分析探討如果鄭和繞過好望角之後，歷史發展上的各種可能性會與哪些重要的關鍵課題相關。而他點出討論這些可能性時的一個重要基礎是要瞭解中國人航海發展過程的特徵，也就是說中國航海擴張的一貫步驟是循序漸進，穩札穩打而緩慢的：通常是在逐漸瞭解海域的海洋環境（海流氣象地形等）之後，才會逐漸拓展，而航行所訪問過的地區也要在熟悉且建立良好關係後，才會向下一目標前進，在時間進程上自然會較慢些。

以鄭和船隊為例，他到過的地方都是宋元時期中國船隻經常去訪及貿易的地方，而航線與導航方式很可能是在那時期中國與阿拉伯航海者的技術交流中逐步獲得的，他們後來才再加以詳細考訂。此外，在鄭和船隊的七下西洋期間也常穿插其他中國官派航行任務到類似區域，[71]鄭和在馬來半島也是先平定陳祖義，控制該地區後才向西航行，另外也建立了後勤補給基地「官廠」等，這些都是上述中國航海拓展模式的例證。而在此我們也需要注意到，這些特徵與後來歐洲大航海時代各冒險家的活動特徵是極不相同。

另外在技術上的可能性方面，不論是與後來歐洲人橫越大洋用的船隻來比，或是以清末遠航歐美的中式木帆船來看，以當時典型中國帆船的尺寸構造與使用方式而言，要繞過好望角甚至到達美洲，在技術上很可能沒有問題。但是在到達好望角之前的非洲東南沿海時會遭遇強大的海流與突發巨浪，很可能使船隊損失大增。那裡是由於相遇的兩股冷暖洋流交會，容易形成突巨浪，至今都還常使現代化的鋼鐵大船攔腰折斷，或船艏破損呢。至於常出現在大西洋的風暴，也很可能造成類似的情形。

三.為何沒有航行更遠？—兼為劉大夏平反

回到很多人最關切的問題：中國人或鄭和船隊為何沒有再繼續航行到更遠的地方，而止於東非？前面提到，我們需要從中國人航海擴張的方法及模式討論起。如果綜觀中國過去的航海擴展歷程，我們會發現有一些相同的模式：首先對於將要航行區域必然要有所瞭解與興趣，然後航海技術上要有可能性，再來就是持續與某地有往來後，以之為基地，藉由更強的一些動機往更遠的地方發展，如果這過程中遇到各種阻礙，就可能會停滯或倒退。

由此可以看出，如果技術上不成問題時，沒有能夠航行得更遠的原因可能有兩個：缺乏足夠的動機與興趣，或是遇到各種阻礙。明朝下西洋船隊之所以沒有繼續下去或是航行更遠，則是兩種原因都有。在明朝中葉嚴從簡所著的《殊域周諮錄》中的〈瑣里〉篇描述得相當清楚，當明朝成化年間，有人慫恿皇帝繼續下西洋，於是皇帝令兵部尚書項忠差人去檔案中找鄭和下西洋時的「水程」，也就是航行記錄，想要參考評估一番。項忠的人卻遍尋不得，原來是被車駕郎中劉大夏先藏起來了，也就是說至少在當時檔案還存在著。後來項忠與劉大夏論及此事，項忠認為國家重要檔案怎能隨意失去，意思是要繼續追查下落，劉大夏卻對答說：

三保下西洋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且萬計，縱得奇寶而回，於國家何益？此特一弊政，大臣所當切諫者也，舊案雖存，亦當毀之，以拔其根，尙何追究其有無哉？[72]

從這段敘述我們可以分析出來，以劉大夏為代表性的一些明朝高級官員，對於數十年前的下西洋活動，他們的看法是下西洋之影響以負面居多：財力與人力成本龐大，而好處只有奇珍異寶，也就是經濟的動機很少，其他的動機或興趣沒有，而成本很大，所以對國家不利。因此，就如上述，他們認為既無足夠的動機與興趣，也有障礙，在此情形之下，就不再有大規模的下西洋活動了。

在此，我們也需指出，《殊域周諮錄》裡所引劉大夏的說法中，可以看出這些明朝官員的想法中並沒有把下西洋活動的政治與外交利益考慮進去。但是我們不能以現在的國際外交情勢與地緣政治來評論，因為當時的環境與交通狀況不同，也沒有任何中國人所知的往例能顯現海權與海上貿易可以為中國帶來值得改變社會現狀的巨大利益。而在政治上，他們也不再是明成祖時代因為篡位而急需獲得藩屬與國際認可的情形，因此龐大的政治外交利益與需求也已經不在，官員們所見的國家整體利益自然又回到傳統中國政治情勢之下來看，也就是外交上是以中國為核心的態勢不變，外患只有倭寇來自海上，但是侵擾程度只在海岸地區，因此不需大規模發展遠航的能力，國內政治也無需靠軍事外交行動來支持之處，經濟層面又是回到農業經濟的型態。

這些是與西方大航海時代的歐洲國際情勢不同的。在歐洲的大航海時代裡，不僅諸國之間有強烈的政治與經濟利益的競爭，也有各國自己經濟發展利益之所需的強烈動機。因此可以支持他們的海上活動，甚至由於海上活動（海盜及貿易）的利益遠大於風險，一種鼓勵向外開拓、冒險、探求未知領域的文化精神逐漸形成。所以，我們可以說，無論在政治、經濟與文化上，歐洲大航海時代的背景與中國明朝是非常不同的，對歐洲有利的作法反而是對當時中國不利的活動。這是許多常以比較兩地十五世紀航海活動來貶損如劉大夏之類官員者，較少考慮到的。

　　總之，當時明朝缺乏政治與經濟方面的動機及利益，而政治思想上不積極向外擴展的觀念也是傳統之一，所以從各個角度來看，官員們的主張都使在當時的時空環境與背景之下，能做的最理性的判斷與主張。相反地，我們可以說，明成祖時代，之所以能成就多次大規模下西洋的海上活動，主要原因還是在於技術上（航海技術與經濟能力）允許，而又因為國內政治因素，促使明成祖有強烈而不同於傳統一般皇帝的心理與外交動機，才能成其事，一旦內外環境逐漸回歸常態，劉大夏的主張反而才是合理的。因此我們可以說，這些官員何錯之有？

Cook教授在文章中已經指出，包括著名的李約瑟所提出的問題（為何技術發達的中國沒有發展出西方式的科學）在內，常見的中國科技史問題中出現的「中國為何沒有怎樣怎樣」的問法，其實隱藏了一個「中國哪裡做錯了」或是「中國官員出現不理性決策」的假設。從上面的討論看來，這不僅一針見血地點出過去西方科技史學的思維漏洞，我們也要藉此機會為明朝官員平反名譽。簡言之，中國（如明成祖後的政治人物）並沒有哪裡做錯了，他們的作為其實是一種常態之下合情合理的正常作為，反而是明成祖時代及歐洲的大航海時代才是一種非常態之下的非常作為。這兩類其實都是在其各自環境背景下相當合理的策略與行為，後者為人類文明開拓新局而得到讚美，但是守成如故的前者，在環境沒有變遷前，又何錯之有？

我們可以說這類「中國為何沒有怎樣怎樣」（或印度、埃及沒有如何如何）的問法，是一種「事後諸葛」又不考量時空背景環境因素的想法。這種以後見之明來「以今非古」的思想，其實就是經濟學家與社會心理學家早已發現並研究的一種思考謬誤，名為「知識的詛咒」（the curse of knowledge），[73]也就是凡事不能設身處地去思考，過度把思考者獨有的知識（在此是現代人的後見之明）加於沒有這些知識的討論對象身上，而來預測或評論所討論的對象之行為。總之，「中國為何沒有怎樣怎樣」這類的提問其實並不是一個好問題，真正值得探討的或許應該是：為何十五世紀後的歐洲與眾不同？為何歐洲有大航海時代及文藝復興？以及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四.討論時措辭的建議

最後，筆者另外感覺在這類的討論中，常出現誤解或過度引伸的原因中，有一項並非言者故意或疏失造成的，而是中文語詞含意不夠精準造成的，使得讀者與聽者會不小心誤會或可以故意曲解，因此在觀念上我們需藉助文字的區分來澄清一些討論時容易產生誤會之處。

一般中文裡的「可能的」與「可能性」在意義上有時有不同的指涉，而其中的差別是很微妙的。當我們說一件事情是「可能的」的時候，究竟是可能性有多高，並不十分清楚，也常引起不同的解讀，造成誤會或爭辯。我們可以這樣來分辨：只要不是完全不可能，都可以稱為「可能的」，也就是說發生的機率可以從0.2%到99.5%，但是有時卻容易被作者誤用或讀者誤解為「很有可能的」，而非僅僅是「有此可能性」之意。因此我建議以後要討論假如怎樣怎樣之後那些不太能確定的發展時，中文字詞的使用盡量避免「有此可能性」或「可能會」，討論的重點如果本來就不是在於可能還是不可能，而是「有多可能」時，還是多寫幾個字，改以「比較可能會」、「比較不可能」、「很可能」、「不太可能」等詞，意思的表達才會比較清楚、比較妥當吧。

結語

中國在過去，特別是元明清三朝，在技術上有能力，但官方卻沒有積極地在海上發展，的確造成了中國後來與歐洲物質文明發展差異迅速擴大後的弱國悲劇。但是對於這個許多華人不喜歡看到的結果，我們不能簡單地就歸咎於當年的忽視海洋，而一直以此簡單的理由懊悔或怪罪祖先。我們應當去理解當時不向海洋發展的原因，並且以當時的文化、經濟、地理等背景去判斷這樣的大陸型國家策略是否是合理的，甚至以宏觀的歷史觀來看這樣的發展會不會是種必然的結果。如果傳統中國的政治體制、思想、文化、地理、經濟條件等，都是傾向於讓皇帝與官吏的最佳、最合理決策朝向穩定的大陸型農業經濟帝國發展，那清末幾近亡國的悲劇就幾乎是命定的發展過程。也就是說，其實鄭和船隊遠航才是中國歷史發展過程中特殊的事件，該問的問題其實是很多人探討過的「為何出現了這樣大規模的遠航舉動」，而不是「為何其船隊或中國沒有再繼續朝向海洋擴展下去」。

也因此，我們或許該檢討的不是當年祖先是否有錯（他們何錯之有？），而是看看在這以海洋為交流媒介的新時代中，中華文化應該如何改變才能因應這樣的環境變化。至於是否要「發揚」中華文化就更應深思了！因為與鄭和下西洋活動的模式或其他與海洋相關的一系列傳統中華文化思想，或許才是限制當年中國向海外發展的障礙，而真正具有海洋發展性格的恐怕是那些不見諸中央官方文件的閩粵地區海商、漁民、移民，甚至海盜，也就是今日多數台灣漢人與各地華僑之祖，而今日這種海洋性格的嫡系傳承者恐怕是讓官方傷腦筋的偷渡者與走私者吧。或許我們不要忘了，歐洲大航海時代中許多航海者是亦商亦盜的，若正常生意作不成，就開戰掠奪，其餘風不就是近代中國人所熟知的鴉片戰爭嗎？若我們對這些歐洲的商盜，不會因其殘暴掠奪的惡行而否定其在地理與航海的貢獻，那麼我們又何必對華人自己的海上商盜，如諸多假倭寇、鄭芝龍等人幾近全盤否定呢？

　　對於這個被唐德剛稱為「中國的第二次轉型」的問題，[74]如何深入瞭解這些合法或非法的商業、漁業、移民活動的深層文化意義，並對比於傳統中國文化的主流部分，以及歐美近代文明的諸多發展，再來討論「華人文化應如何轉變，才能讓華人融入地球村中安身，並進一步對全體人類文明有新的貢獻」，或許比較有意義吧。（作者為國立成功大學系統及船舶機電工程學系助理教授)

文字方塊:

藝文

海嘯呼喚下西洋

赤崁樓客

話說鄭和領著浡泥國王麻那返回故國，舒解六百年鄉愁；對於鄭和，是重走舊路，回憶當年。但是浡泥，今天的汶萊，只是「東洋止處，西洋起點」，鄭和似乎只沾到醬油，沒有品嘗到美食。其實，天廷安排的汶萊之行，實際上只是引子，後頭還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會把鄭和請入西洋，為「下西洋六百周年」劃上完整的句點。

壹．西洋強盪東洋晃

話說西元2004年歲末，十二月二十日這一天，鄭和伴著麻那航向汶萊，十二月二十三日麻那回到故國。接受子孫大禮之後，安排住在山區的仙宮；賢子賢孫晨昏定省，又在幾處勝蹟盤桓。過了三天，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八時光景，侍者送來早餐前的開胃小品，浡泥傳統的椰子酒。鄭和端起椰殼作成的杯子，啜了一口，氣味口感都很不錯，舉起杯子正要享受第二口，突然，酒水從杯子溢了出來，舉頭一看吊燈下方的掛飾輕輕地動了一下。麻那沒有什麼反應，鄭和卻叫了一聲：「不好了」。

麻那疑惑地看著鄭和，鄭和說：「地心重重地震了一下，沒有第二波的震動，

而屋頂下垂之物，只是似有若無的動了一下，這不是普通的地震，這是『地牛捶背』。大洋深處必有巨大的攪動，陸海交接之處，會有一些變故，而震動如此短促，出事之地應當離此不遠。」

麻那說：「鄭兄，此事當真？」鄭和回道：「我們長年在海上，異樣的動盪，都不敢輕忽，我們可是吃了許多的虧，才知道這類異象的厲害。」

眨眼間，鄭和身上繫帶的通訊鈴響了起來，亞龍子示知將要前來會合。亞龍子是東海龍王的特使，沒一會兒就來到，劈頭便說：「『西洋』出事了，海神呼嘯，怒浪排天，沿海地段樹倒屋毀，生靈死傷慘重。那些地點多是六百年前您鄭和出使的番國。天廷問您是不是願意走一趟，探一探民生疾苦，好為將來處置之參考。如果允應，將遣二名能吏隨往，請您指定。」鄭和一聽，所料不差，知道是近在咫尺的西洋出事，又是舊遊之地，馬上昇起一個念頭，想要前往一探究竟；沒想到亞龍子已經傳達邀請之意，於是馬上承諾下來。談起隨從人員，鄭和不假思索，便念出兩個姓名，一曰馬歡，一曰費信，這是鄭和當年最好的部屬。亞龍子聽後，笑了一下。鄭和又問：「看來就是『海嘯』了，當年我們在柯枝也遇到一次，那時只是強浪之末，卻眼睜睜地看到一座村落瞬間被海水捲入大海。」鄭和又問：「亞龍子，您在天界，一定知道這種暴戾之氣的緣由？」亞龍子答道：「鄭兄，您說得對極了，這是一種暴戾之氣，它的緣由是『西洋』過度被人漠視，『西海龍王』按捺不住，釋放了一點不平之氣。您知道，『西洋』海寬水深，海龍王最寵愛的魚中之王『抹香鯨』，便選定這處海域為家。這裡物產豐富，早年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在這裡出沒，後來您們中國人，唐宋元期間頻頻來到，奇怪的是，到了明代，只有鄭兄在世期間來了幾個人，後來差不多沒有人再到來。歐洲人航海興起之初，還頗有來往，漸漸地也不太來了。更氣人的是，這裡明明叫做『西洋』，後人竟然取消了這個稱呼，把『西洋』搬到遙遠的歐洲、美洲之間，還加上一個『大』字。而太平洋，幾千年來，一直安享太平和樂。如此這般，『西海龍王』幾百年為人冷落，發了小脾氣，在他的『地牛』身上拍了一傢伙，就這樣…。」

不過半個時辰，馬歡、費信便來到。原來亞龍子早就安排二人待命於南沙的馬歡島、費信島；亞龍子的訊號傳到，二人沒有多少工夫就前來會合。別後六百年，鄭、馬、費三位都是舊時模樣，鄭和身高九尺，腰大十圍；馬君，身材壯碩，頭髮油黑，一副篤實的模樣；費信，高高瘦瘦的，比較斯文，似乎有些謹慎。三人意外聚首，有幾分驚喜，但是馬上要「下西洋公幹」，心情也放鬆不下。

鄭和跟兩位部屬聊了幾句，就商議起來。當下議定，第一站前往蘇門答剌，然後轉錫蘭山，再經過柯枝，止於當年的總站--- 古里。至於其他地方，再酌情商議。三人都帶著各自的「祕笈」，鄭和攜帶使用多年的《航海要訣》；馬歡帶他精心記錄的札記，叫做《瀛涯勝覽》；至於費信，也有一些記錄，是一頁一頁的散記。有了這些，就知道何去何從。這時候，東北風正強，恰是飄入西洋最便捷的時候，於是別過麻那和亞龍子，三人飄上雲端。

貳．蘇門、錫蘭不忍睹

架著朵雲，鄭和跟兩位部屬談起蘇門答剌的記憶，蘇門答剌是今天蘇門答臘島西北角的亞齊。

馬歡說：「自此北行，順風而飄，大約半個時辰可以抵達蘇門答剌。蘇門答剌是『西洋之總路』，海路狹隘，是強人控制之地。當年我們在那裡設置官廠，集結、指揮中心。那個地方是我們之前華人貿易『西洋』的根據地。」費信說：「蘇門答剌是採購西洋特產的重要市場，這裡盛產胡椒，價美物廉；這裡也是採購珍品龍涎香的地方，卻不是本地所產，只因為各國商旅出入，各地龍涎香多販售至此。」鄭和說：「還記得有一種很特殊的水果，聞起來像是壞掉的臭牛肉，但是剝開取出內中白肉，甜美極了。」馬歡補了一句：「那種水果叫做賭爾烏。」說著說著，來到了目的地，島的西北端。這裡跟浡泥不太一樣，比較原始，還有一種肅殺之氣。

三人來回找尋，就是找不到港口。三個人都記得港口在一座斷壁之下，有一條斜陡的小路，穿透斷壁，直到村前；村前有一塊大石頭，上面還寫漢文「蘇門」兩字，是蘇門答剌的簡稱；而在幾塊大石頭不遠處，便是官廠。但是港口、斷壁、巨石都看不到。官廠蓋在高地上，有兩排茅廬，並立了兩排木柵，又沿著木柵種了一排樹，非常顯著，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找了好一會兒，費信眼尖，說道：「您看，那兩顆大樹，該有好幾百年的樹齡，好像是從前就聳立在那裡的。」馬歡接著便說：「不錯，應該就是，從前有七棵的樣子，就挺立在那塊高地上面。」鄭和說：「沒錯，當年我們在那排樹下宴請村裡的長老。六百年過去，還好有這兩棵留下來相認。對了，我在樹幹上面……。」說了一半，鄭和跑過去，在第二棵樹後方找了一根大木頭，請兩人幫忙架到樹幹，攀爬到木頭上端，仔細端詳。過了一會兒，帶著神祕的笑容，對二人說道：「告訴兩位一個祕密，當年蓋了官廠，發現這一棵樹高大魁偉，樹幹高處有一片扁平部分，便在樹上刻文紀事，後來每次來到都填加一些記錄。大概選擇的位置又高又隱祕，沒有被人破壞。真高興，七次的記錄都還在這裡。」費信說：「那麼，這裡的內容就跟太倉和長樂的碑文相同了。」鄭和答說：「不太一樣，因為是寫給自己看的，以備遺忘，因此據實而記，而且重點都沒有遺漏。」

馬歡說：「總帥好像說，太倉和長樂的碑，寫得不真實？」鄭和聽了，愕了一下，低頭「嗯」了兩聲，然後抬起頭，緩緩地說道：「如今六百年過去，事過境遷，什事麼都可以直說。」鄭和氣定神閒，好像在說別人的事：「太倉、長樂那兩塊碑，是寫給皇帝看的。皇上不知道聽那個大臣的建議，硬要我去一些很遠或者不知所在的地方，我鄭和真的沒有能耐，我不多寫幾個地名，怕是交不了差。不僅如此，有些所謂番邦使者，其實是隨便找人充當臨時演員。含混其辭，無中生有，我鄭和是不得已啊！」

說夠了從前的碑文和樹上刻文，馬歡引回眼前現場，說：「那麼，從前的官廠是這裡沒有錯了。天啊！這幾棵樹，距離官廠還要走個一柱香的時間，現在卻在海邊，那麼，港口和官廠都那裡去了，難道….」。

這時遠處海中傳來低沉的呻吟之聲，鄭和施展天廷使者的法力，把那個人引渡到岸邊。是一位虛弱的男子，瘦瘦乾乾的，捲在幾片小船殘遺的木條上面，半個人在木條上，半個人浸在水中，眼睛瞇成一條線。這個人看到小船靠岸，緩緩地移動身體，從船體滾到岸上，便躺著不動。費信走向前，要去扶持。鄭和阻著費信，說道：「這位男子十分虛弱，需要靜靜地調息，不要妨礙他，等個把個時辰，他會恢復元氣，可以活過來的。」

北風吹拂，風力稍歇的時候，飄來一陣怪異的氣味。馬歡說：「讓我們往南邊看看，可能有什麼事端。」三人南下約半個時辰，鄭和說：「兩位聽到沒，汽車的聲音。」那是鄭和在汶萊見識到的二十一世紀的交通工具的奇特的聲音。話才說完，幾部大卡車一閃而過，溢出賭爾烏一般的怪味。車隊開到一處村莊外圍的空地，靠在新挖的土坑的邊緣；卡車的車斗是活動的，車斗前方仰起，一條一條物體就往坑裡掉落。天啊！那是什麼，那是一條一條的人體，可是都沒有生息；有的身上還帶些海水，應是從海裡撈上來的。每次人體落地，便有村民衝著向前，應該是在找尋自己的親人；但是好像沒有人找到要找的人。

幾部卡車之外，另有一部小車，停在坑洞附近，看到卡車來到，便開了出去。三人追著小車南下，跟了半個時辰，小車開到一棟大的建築前面。大樓裡面有許多人，有些是穿制服的軍人，也有各種不同膚色的人，穿著比較講究，看來是外來的重要客人。這些人問東問西，不停地做記錄。他們運來幾卡車的物品，有帳蓬，有食米，有飲水，有藥材。似乎在推動救援工作，鄭和三人插不上手，於是離開村子，隨著北風飄入印度洋。

離開亞齊，順風北上，三人盤腿養神。人間的光陰不知過了多久，在他們三人只是一會兒功夫，就看到陸地，那是錫蘭山。踩在地上，馬歡察看周遭的景物，說：「正是這裡，巨山叢林之南的臨海的山谷，有莊嚴的佛寺，佛寺旁邊有一尊巨石雕成的臥佛，有好幾丈長，你看都還在；只是，佛寺前的村居和港口都不見了。」說完，竟然雙手合什，說了一句：「我佛慈悲。」

三人到臥佛跟前，行五體投地大禮。看到廟便拜，這是鄭和團隊的規矩，不管他們原來信什麼教。費信是佛教徒，鄭和接受佛教，也接受伊斯蘭教和道教，而馬歡則信奉伊斯蘭教，但奉使在外，什麼教都要禮拜。臥佛是整塊巨石雕成，而這塊巨石是整座大石山的一部分。行完大禮，費信起身，向前一步，低首祈拜：「我佛慈祥，祥和如故；黎民惶惶，祈佛垂顧。」說完轉身對著二人：「這尊佛陀涅盤聖像，是宋代留傳下來的，我們在永樂間看到的慈藹跟現在沒有什麼不一樣。你瞧瞧，佛祖閉目但不改其安祥，鼻樑何其端莊，眼眶多麼和悅，嘴角還帶著笑容，連佛祖頭下的蓮花枕都散發著祥瑞的光芒。」

鄭和仔細察看四周之後，說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裡少了一樣重要的東西。」馬、費異口同聲地說：「當年所立的碑不見了。」鄭和說：「不但碑石不見，而且，碑石下方那塊巨大的岩塊也無影無蹤。你們看，當年碑石所在的位置，現在是在海中。」鄭和接著說：「所幸，這塊石碑，早就搬到別處，目前供在國家博物館裡面，奉為國寶。」鄭和又說：「這一件石碑是我們在海外所立的石碑的僅有的倖存者。亞龍子告訴我的，要感謝後來的葡萄牙人，他們在十七世紀來到這裡，看到這塊碑雕龍刻文，把它搬到附近的加勒城的修道院，後來英國人又把它送到可倫坡的博物館中。要不然，如果這件石碑還留在原先的巨石上方，這次遇到海嘯，可能就要『下西洋』了。」

大家談起這件石碑，費信提出一項疑惑：「事過境遷，想問主帥一點原委，這塊碑送達錫蘭山的本意是要跟錫蘭和平建交，主帥你卻引發爭戰，俘虜錫蘭國王亞烈苦奈兒回到中國，有人因此在朝中對你彈劾，不知道當初您打的是什主意？」鄭和說：「辦外交不容易，身不由己。如果我只是依照指示，和平外交，也沒有什麼功勞可得。製造一點糾紛，俘虜錫蘭王，如此才可以報功。你看看，這件事乃是我鄭和的三大功勳之一。至於錫蘭國王受了委曲，我也是不得已啊！」

說著說著，一群人從空中而降，鄭和說：「你們瞧瞧，這叫飛機，跟我們一樣，可以像鳥兒一樣地飛翔。不過，得動用許多器械，聲音吵人，好一隻怪異的大鳥。」那是直昇機，下來了十來個人，每人提著兩個大袋子，急步走向前方臨時搭建的帳蓬。帳蓬外側漆著一個大大的紅色的「十」字，帳蓬內傳出一陣一陣衰嚎聲，夾雜著濃烈的藥水味。衰嚎聲和藥水味。昇空一望，同樣的帳蓬散布在海岸線上，數一數有一百多座。地一兩里內己經有一百座以上的是海嘯帶來的不幸，而同樣的帳蓬己經有好幾百個。

錫蘭山的災情十分清楚，也不忍多看，於是借著藥水味和衰嚎聲的暴發力，三人飄上高空，向西移動。

參．柯枝．古里傷心地

離開錫蘭，順風西進，一會兒就來到柯枝；這裡，當年鄭和送來了一件〈鎮國之碑〉。鄭和在柯枝沿海尋過一遍，說道：「這裡是香料之國，盛產胡椒，但是現在很少種，所種植多是從前沒有的作物。」馬歡說：「近海的村落，當年住了不少賤民，他們在海濱的矮屋，只有三尺高，衣著不過肚臍，這些景象也不見了。海邊大片地面寸草不生，海水沖刮痕跡清清楚楚。難道是海嘯將黎民趕入海中？」費信問道：「那件石碑呢？」鄭和低頭不語。〈鎮國之碑〉是引導鄭和來到的主要力量，但遍尋不著，鄭和沒有多留。

昇空西進，沿著海岸，沒有多久，鄭和來到魂縈夢繫的「昇天」之地--- 古里。落地之點，是一小丘後面的一片平沙，鄭和對著二人說：「你們看看這地面什麼都沒有，但是沙層一手掌深度之下，便是當年我們帶來的石碑。二位要不要試試。」二人輕輕撥了兩下，便觸碰到堅硬的石頭，於是雙手並用，一下子便挖出當年帶來的石碑。石質是福建的花岡岩，有一人高，寬約三尺，上端和下端都略有損傷，中間刻了一行大字，「去中國十萬餘里民物咸若熙皡同風」。海嘯給古里帶來的災難，也十分嚴重，所幸古碑立於港後小山丘。

鄭和佇立在古碑前朝著西南望去，望得出神，馬、費二人問道：「難道又有什麼古物在前方？」鄭和若有所思地回答：「物倒沒有，魂卻有一條。」二人聽了，知道鄭和有話要說，果然，鄭和陷入沉思，並開口說話：「馬、費弟兄，同舟共濟三十年，你們熟悉我的形體和行為，但不一定知道我內心有好幾個結。」鄭和頓了一下，接著說：「你們可知道，港前停船之處就是我歸天之處，那一天黃昏，我整個人昏昏欲睡，不辨東西，大伙把我架到這一塊石碑的所在，想要借這裡的官廠，讓我恢復元氣。其實我的魂魄已經離我肉體，但因為大家的殷切，也因為我自己留戀人間，遊魂去了又回，但一下子就返回西天去了。」費信說：「總帥，你為什麼不捨人間，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馬歡接著說：「我想，就是那句老話吧，壯志未酬身先死。」鄭和說：「馬歡兄，不愧是馬家同宗，又同是穆斯林，說得正是。我壽終的時候，下西洋正當熱鬧，也是我經驗成熟之時，而那時才六十二歲。」費信說：「不過，六十二歲也老大不小了。難道您不退休，享享清福。」鄭和說：「其實，我是年少時期身心受到挫折，不然的話，六十二歲正是事業起步的時候。你們知道，東晉法顯西行求經，涉流沙，入漲海，出發的時候是六十二歲，而他跋涉在外十三年，攜經回國以後，譯經弘法，又有好幾年美好而聖潔的歲月。不過，話說回來，我盡了力，無愧於天，無愧於君，倒也十分痛快。」

坐在當年壽盡魂散的地點，六百年後，論談得失功過，感觸很深，卻而又好像在談別人的事，舉重若輕，輕若飄絮。一陣強風吹來，三人任風飄起，接著又來了幾陣強風，把鄭和三人拋到九霄雲外。九霄雲外別有洞天，景色很不一樣，更意外的是，遇到了幾位神交已久的人物。

肆．晉唐高人雲端來

西洋，如今叫做印度洋，水特別深，風特別高，水深而引來有群龍，抹香鯨；風高，九霄雲外有一種蒼茫之氣。這種蒼茫之氣別有一種深邃的氣韻，這種氣韻很合乎這些高士的品味，因此離去之後，心緒常留，凝成一條一條的雲絲。

鄭和頭上的一條細細的雲絲，漸漸幻化成僧人形象，看來年歲不小，但筋骨靈活，背負著經書，手持佛教禮器「君遲」，安祥地獨個兒漫步。馬歡在鄭和的耳邊小聲地說：「主帥，眼前這位，是高僧法顯。法顯是東晉時候的僧人，六十二歲時，西行求經，拜謁佛祖聖跡，遊歷印度、錫蘭十三年，搭乘船隻，經印度洋、南海回到中國，是第一位來到印度的中國人，更是第一位航行西洋的中國人。當年法顯在西洋顛簸的時候，已經七十四、五歲了。」

鄭和趨前施禮：「晚生慶幸有緣可以會見大師的廬山真面目。」法顯回道：「我是第一個在西洋航行的漢人，而你應當是最後一人，一個空前，一個絕後，也算是有緣人，我應該來迎接你。」法顯又說：「不過，天下人把你讚美過度了，卻很少人知道我的存在。這一點我們出家人不會在意，但是鄭和你，不要被誤導，否則內虛外膨，會生一種怪病，叫做膨風病，發作起來很不好受的。」鄭和答道：「前輩教訓的是，我知道，這種怪事我心裡明白。最嚴重的是我的一名部屬名叫阿吉，現在投胎英國取名孟吉士。這位屬下，可能是當年有志不伸，發了怪病，成天胡思亂想。不久以前阿吉寫了一部怪書，叫做《1421》，也虧他想得出來，編了許多扭曲偽造的情事。這件事，我已經明白地對他申誡。感謝前輩提醒，我會更加留意。」法顯說：「還有一句話，你我都去過的錫蘭，那裡的居民，不管是主流的辛哈理人，或是勇猛的塔米爾人，對你都有意見。將來再到人家地方，避免再跟人家強辯，那樣沒有好處。建議你，引導眾生，多帶些奉獻，不但要給佛祖，最重要的是給海嘯的災民。一分修補，勝過百分強辯。」

出家人直截了當，說完了話，便隱入薄雲之中。接著，有一人從雲中探出頭來，頂上載著幞頭，身上竟是大食人白色的袍子。費信在旁指點：「這位是唐代的杜環。杜環是文人從軍，隨軍遠到中亞，與大食交戰被俘，被解送到中亞，輾轉送到西亞，在大馬士革住了十年，從波斯灣搭船返回中國，是第一位從波斯灣回航中國的漢人。」

鄭和上前招呼：「杜前輩，久仰大著《西行記》，對於您西行的奇遇，以及西亞異國見聞，印象十分深刻，有幸相見，甚感榮寵。」

杜環也愉悅地回應：「鄭老弟，真高興能夠再看到『唐人』。客居十年，還好保留了這頂當年帶來的幞頭，否則怕你也認不出我這個模樣。」鄭和高興地回禮，說道：「是啊，杜兄這副打扮，千古以來，無有二人。倒是有一件事要向您當面請益。人家說，中國的造紙術是你們這一批高仙芝的部下傳到大食的，這件事真實性如何？」杜環回道：「這件事你真的問對人了。大食人確實從中國學到造紙術，但是在我們來到之前就學會的。我們在中亞的撒馬爾干和大馬士革都看到他們的造紙廠，不過產品質地不太理想。」接著，杜環反問一句：「鄭老弟，我倒想知道，你們到達波斯灣頭的忽魯謨斯，為什麼不再前進，不需要幾天就可以到達兩河流域，上通天下名都巴格達和大馬士革。」鄭和說：「慚愧得很，我們的條件只能到達忽魯謨斯。其實，我們原本的目的地是古里，忽魯謨斯是上級追加的任務，因為元代的前輩到過。至於大馬士革、巴格達，那到底是唐代的事，我們明代的人，反而不太清楚。」說完，鄭和搶著問：「杜兄，人家以為我鄭和到過非洲的木骨都束等地，其實那不是真的。對於非洲，聽說您杜前輩到過非洲的摩鄰，這是真的嗎？」杜環回道：「鄭老弟，那不是真的。我杜環不過記載其地，大食人對那個地方十分熟悉，隨便打聽都可以得到許多訊息。」鄭和心想，天下人讀書竟然這麼不小心，誤把輾轉聽聞當做親身的足履目歷。

沈思中，遠處有一位僧人正要離去。費信說：「前面這位是杜環同時之人，名叫義淨。」鄭和追了上去，說道：「高人來去何匆匆？」義淨回道：「我不比杜環，他借著波斯灣的氣場，悠悠然，飄回唐山。我只能借取錫蘭和印度間的氣流，這股氣有時左旋捲入印度洋，有時右轉湧入麻六甲，我必須留神，攀上東流之氣，才能東返佛逝，輾轉返回唐山。」佛逝就是蘇門答臘的巨港，義淨只掠過印度洋一角，又要搶對氣流，說完一句話，頭也沒回就離去了。

伍．宋元前輩接踵至

幾位晉唐高人過後，雲層緩緩下降，雲氣淡了一些，迎面來了一位士人，頂著高士巾，身著官袍，手持拐杖，悠閒方步。馬歡說：「這位是趙汝适，南宋泉州海關的長官，同時兼任泉州長官和南外宗正事，因為接觸各國商賈，廣聞異國之事，寫成一本海外番國的記錄--- 《諸蕃志》，千年以來，極得好評。」

鄭和聽了大喜：「趙提舉，沒想到在這裡會遇到您，記得您沒有到過西洋，是不是這樣？」趙汝适說：「你說得沒錯，我不曾到過西洋，不但如此，根本沒有離開過國門。不過，我跟西洋神交甚久。我每年冬、夏兩季都要到泉州的九日山為各國賈客送行，聽他們敘說海外勝景奇事。記得歡送南毗國巨商羅巴智力干，飲用椰子花汁酒，喝得不省人事，竟然神遊到南毗，看到地方尊者，乘大象，縛頭纏腰，以真珠、貓兒睛為飾，好不羡慕。多次宴請大食富商施那緯，聽說他們的王宮以綠石為磚，以水晶為瓦，店肆售象牙、犀角、龍涎香，印象深刻，常於夢中見之。經常神遊、夢遊，意能魂遊至此與老弟相遇，我自己也十分意外。」鄭和若有所思，問道：「原來思維可以助人到達未到之地，看來，我要找一位到過非洲的人，一方面聽取遊歷見聞，一方面飲酒助興，或者可以助我神遊那神秘的國度。」趙汝适回道：「鄭老弟，你對非洲的興趣不小，其實我也一樣，到處打聽非洲的訊息，記錄了非洲的好幾個地方，可惜沒有到過。你不妨問問後世的人，他們可能到過西洋的彼岸。」

原來鄭和隨著雲霄下降，每下一層，便是更晚的時代，這樣的話，下一位該是元代人物。思想間，果然來了三位身著蒙古式官服的人物，其中一位，還是深目高鼻的西域人。

馬歡在旁小聲說道：「總帥，走在前面的一位，名叫亦黑迷失，是畏吾兒人，第二位叫楊庭璧，是漢人擔任元朝的官兒，第三位楊樞，也是漢族，從事海外貿易，還充當元朝政府的使者。」

向亦黑施了禮，鄭和說道：「亦黑前輩，我鄭和祖先跟你一樣是來自中亞內陸之人，我們這種背景的人，很不容易有海上活動。我會從事航行，是因為皇上信任我們這種身份的忠僕。很訝異，亦黑前輩，怎麼您也會『下海』？」亦黑答道：「我在三十歲以前根本沒有看過海水，只不過朝廷不信任漢人，硬要我擔任特使，來了四次，都在錫蘭和印度南部出入，倒也十分有趣。」鄭和對兩位漢人招呼過後，請教他們到過什麼地方。楊庭璧說：「我四次奉使也都是到印度，印度西南的俱藍，另外順道經過錫蘭和印度南方的馬八兒。」楊樞說：「我可不一樣，我到達的地方遠多了。」鄭和內心為之一震，心想，「聽」了這麼久，好像會有好消息，於是靜了下來，等候佳音。楊樞說：「我到的地方遠得很，從印度西南的俱藍，航行二十五天才能到達。」鄭和心想，太好了，很可能便是非洲，可能是木骨都束，或是不剌哇，於是仰望楊千戶，用期待的眼神和呼喚的語氣問道：「那是什麼地方？」楊千戶很得意地說：「我奉使忽魯謨斯，先後有兩次。」鄭和一聽，大失所望，忽魯謨斯是波斯灣南端臨印度洋的島嶼，鄭和竟然找不到一個到過非洲的前輩。

依照前面的模式來看，下一位出現的應當是元代晚期的汪大淵。

果不其然，薄雲之中出現了一位衣著輕便，神色閒適的中年人，看來像是在遠洋商船擔任掌櫃的人物。馬歡說：「正是他，江西老表，汪前輩名大淵字煥章，果然是一位讀過書，而意態閒適的人。」

鄭和趨前招呼，說道：「來者可是《島夷志略》的作者，汪煥章前輩？」汪大淵回道：「鄭老弟，多謝識得在下名姓，而且還讀過拙著。」鄭和回道：「汪前輩名滿天下，我的部屬馬、費二人帶著您的大作下西洋，而且不時翻閱，對於前輩極力推崇。」汪大淵說道：「其實，當年跟我一樣來到西洋的人，也頗有幾位，只因為我年少時讀了幾年書，略通文墨，記錄天涯海角的奇遇。不過我這本書只記錄足履目睹的見聞，倒真是古所未有。」寒喧過後，鄭和迫不及待地發問：「汪前輩，請教一個千年疑案，歷來相傳都說您到過非洲，但是您的大作，不太看得出來，您倒是到過，還是沒有到過？」汪大淵慢慢而清楚地說：「我沒有到過，我書上也沒有提到過非洲。」鄭和又說：「但是大家都說，在元代和宋代，大量中國瓷器賣到非洲，難道那也是假的？」汪大淵回道：「當年許多大食人往返非洲，我自己就經手過中國商品轉賣到非洲，那只是透過大食人的間接貿易。」

聽完汪大淵的解釋，鄭和又是一愣，這一愣掉落到西洋的洋面，再也沒有什麼前輩可以討教了。鄭和嘆了一口氣說：「大家都期待有人到過非洲。事實上，大家都只是『聽到』，沒有人『腳到』。」費信說：「我早就說了，記在《星槎勝覽》後集裡的非洲記錄，是『採輯傳譯』，不是『親監目視』的地方。」馬歡說：「總帥，我們也沒有白走這一趟，問遍了所有的當事人，這是我一向主張的，著書立說要採用第一手史料。」

陸．西洋依舊斜陽紅

鄭、馬、費三人，從歷史記憶的高空降到眼前現實的洋面。腳下是一座小島，可能是臨近非洲的島嶼。島的周圍，海水的顏色十分奇特，廣大的洋面是湛藍，比較接近島嶼的部分，是藍中帶紅，最靠近島嶼的水域則是澄色。抬頭西望，夕陽更為多彩，而且多姿。夕照周圍，是大片的藍色，藍色縫隙射出許多紅的、紫的色塊，色塊忽大忽小，一會兒帶灰帶紅，不一會兒又冒出許多澄色雲彩，簡直是變幻的調色盤，像夢又似幻影。

費信有所感觸：「好像，夕陽的光彩，是取自西洋的海水的奇幻色調。這麼好的情調，值得我們再來七回。」馬歡說：「依我看，是夕陽的多彩轉移到西洋的洋面。這景致煞是迷人，不過，看得到摸不著，而且一下子就不見了，好像又不太真實。」鄭和說：「你們說得都有道理，這就是西洋，看起來迷人，但是不太能受用。這種地方，只有抹香鯨最能享用，能夠上下潛游一千米。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抹香鯨喜歡動盪的海流，特別是海底火山爆發引發的巨大噴水，會帶來許多美味的巨大的章魚。至於渺小的生靈，身長不過七尺，跳躍不過三尺，那裡能夠概括承受。你們兩位回去得據實記錄，不得含混其詞，好讓天廷知道人間疾苦。也許，下一回我們三人還可以出差一次。」馬歡說：「那該是『鄭和下西洋七百周年紀念』。」

鄭和「八下西洋」，原本圖的是藉著探訪民隱之便，舊地重遊。大概是天廷特別佳許，安排會見晉唐高士，又拜會了宋元前輩。三人心滿意足，坐待雲霄飛車，準備東歸。

抬望遠，

雲淡風輕，好像唐山過客的心，

夕陽通紅，好似亞齊火山兇猛；

海水湛藍，彷彿錫蘭藍寶的璀璨，

遠山碧綠，有如西洋的充沛活力。

西洋無語，群龍知之；蒼天不語，唐人知之。

（赤崁樓客為臺南市文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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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室報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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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獨特的2005年，熱鬧地航過它的第一季。

臺北的中國廣播公司製作了十二集鄭和下西洋專輯；臺北成立了中華鄭和學會；臺灣的鄭和下西洋特展最近將有兩場；一為七月間在臺中的自然科學博物館，另為九月間在臺北的國立歷史博物館。在深圳，三月間有一場鄭和下西洋研討會，而後在五月、七月，福州、南京將先後舉辦研討會；北京則正在徵集鄭和下西洋研究文選。活動頻頻，彷彿鄭和的古船，此起彼落，前後相望。

本期作者來自臺北、臺南、泉州、澳洲、葡萄牙，各方作者，各有其表述。

書評有兩篇，第一篇陳信雄評介英國漢學家米勒士的《英譯馮承鈞「瀛涯勝覽」》。這份著作成書於1970年，是漢學家研究鄭和的集大成之作。透過這份著作，可以窺知漢學家的貢獻，也可以得知中國學者的研究成果。另一篇書評，作者為葡萄牙的瑪麗亞．克莉絲汀，因為是海軍上校的夫人，有海上航行的知識，接觸英國孟席斯的著作《1421》之後，再參加孟氏著作葡文版發行的發表會，一個星期之內，先後產生四種不同的認知，在心裡起伏衝擊--- 起初是否定，等到親自見到作者並聽到作者親身說法，變得十分仰慕，經中國學者當場評擊，轉為錯愕不知所措，等到她的先生一一批駁，最後才理清頭緒，認定此書是一本愚弄讀者的欺世之作。一本爭議性的著作，在一位女子的內心的反映，值得尋覓個中意涵。

三篇論述，就史實而探討。章樂綺考察泰國，尋覓「三寶公寺」的存在與狀況，發現「三寶」所指不甚明確，這些寺廟多佛教內涵，但也見鄭和掛像，以及對聯文字所及鄭和。鄭永常認為滿剌加，今之馬來西亞，在鄭和下西洋期間重要性提昇，替代蘇門答剌成為中國海外艦隊的「外府」，乃下西洋活動集結、指揮的首要基地。李玉崑指出，鄭和下西洋期間，錫蘭與中國交通密切，並有錫蘭王子留居泉州，其後代有移居臺灣者，王裔二十代姓名、事跡見載於世代相傳之家譜。

蕭弘德和陳政宏則伸論鄭和下西洋的目的和意義。蕭弘德提出一項嶄新的見解，認為鄭和下西洋負有一項重要任務，前往忽魯謨斯，與地主國帖木兒帝國結盟，以對抗蒙元勢力。陳政宏探討中國人的一種奇想--- 如果鄭和繞過了好望角，中國必然君臨天下，今天的紐約時報可能是用中文寫成的。這種心態早見於一百年前的梁啟超，然則，好像應該反問，這種心態是不是合乎情理，是不是空幻，是不是務實，是不是健康？

赤崁樓客「追踪」鄭和行跡，鄭和竟然回應「海嘯」的呼喚，再下西洋。原來這是天廷原有的安排，借海嘯之力，催促鄭和再下「西洋」。這回，鄭和不但看到各國災情，更遍訪歷代中國到過印度洋的高人。與歷代英雄漫話當年得意，鄭和瞭解到許多不甚了了之事，對於「西洋」，對於歷代中國海外活動的成果和極致。

四、五、六月，西南季風將起，在「西洋」待風的唐山船隻，將陸續回航；在遼闊的南中國海，將可以看到許多帶著故事回航的帆船。

Newsletter on Cheng-Ho

No. 21 20 Mar. 2005

Contents

Activities

1. Taipei. “600 Years after Cheng-Ho’s Great Voyage,” A Special Program at the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of China (BCC).

2. Taipei. The Chinese Cheng-Ho Society is Established.

3. Taichung,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Science. A Preliminary Announcement for a Special Exhibition on the 600^th Anniversary of Cheng-Ho’s Great Voyage.

4. Taipei. National Museum of History. A Preliminary Announcement for a Special Exhibition on the 600^th Anniversary of Cheng-Ho’s Great Voyage.

5. Shen Juiunn. The 600^th Anniversary of Cheng-Ho’s Great Voyage. A Memorial Symposium of Reflections and Reviews

6. Fuzhou. A Preliminary Announcement for the 600^th Anniversary of Cheng-Ho’s Great Voyage Program.

7. Nanjing. A Preliminary Announcement for An International Cheng-Ho Study Symposium.

8. Beijing. A Call for Papers on “The Collected Essays for One Hundred Years of the Study on Cheng-Ho’s Great Voyage.”

Reviews

1.:A Review of John Vivian Gotlieb Mills’ The Overall Survey of the Ocean’s Shores, an English Translation of Feng Ch’eng-Chun’s Edition of Ma Huan’s Ying-Yai Sheng-Lan. Chen Hsin-hsiung

2.“The Book by Menzies is a Grotesque Fraud,” A book review

Maria Cristine Marques Pedroso Malhao Pereira ,Translated by Lin Chien-Hung

Articles

1. Sam Po Kong Temples in Thailand Chwang Leh-chii

2. The “Outpost” of Cheng-Ho’s Great Voyage: Malacca Cheng Wing-sheung

3. Cheng-Ho’s Great Voyage and the Settlement of the Members of Ceylon Royal House in Fujian and Taiwan 　Li Yu-kun

4. The Original Motives for Zheng He’s Voyage: An Alliance with the Timur Empire against the Mongol Power.

52 considerations Hiao Hung-to

5. Deconstructing the Cheng-Ho Myth. Series 3: What if Cheng-Ho should have sailed through the Cape of Good Hope?

Chen Jeng-horng

Literary Works

The Tsunami Recalls the Great Voyage Chi-Kan Lou-Ker

Editor's Report

Internet address :http://proj.ncku.edu.tw/chengho/ Email address : chengho@proj.ncku.edu.tw

Publisher : Wang Jien-wen

Adress : 1 Da Hsueh Road, 701 Tainan, Department of History,

National Cheng Kung University, Taiwan, R. O. C.

Editors : Chen Hsin-hsiung; Wang Jien-wen; Cheng Zhing; Cheng Wing-sheung;

Chen Yuh-neu; Chen Jeng-horng

[1]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京都：中文出版社，據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民國51年刊本縮編，1984)，卷46，頁709-716。

[2]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46，頁709。

[3]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47，頁718。

[4]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47，頁712。

[5]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47，頁721。

[6]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47，頁723。

[7]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47，頁724。

[8] 詳參鄭永常著，＜鄭和下西洋年表＞，收入《鄭和研究與活動簡訊》，第17期，2004/3，頁40。

[9]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47，頁723。

[10] 詳參鄭永常著，＜鄭和下西洋年表＞，收入《鄭和研究與活動簡訊》，第17期，2004/3/20，頁39-40。

[11] 詳參鄭永常著，＜論鄭和血戰陳祖義＞，收入《鄭和研究與活動簡訊》，第20期，2004/12，頁25-31。

[12] 鞏珍撰，向達校注，《西洋番國志》(北京：中華書局，2000)，頁15。

[13]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72，頁1008-1009。

[14]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72，頁1008-1009。

[15] 鄭曉撰，《吾學編》(收入《四庫禁燬叢書》，史部，第45-46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四夷考〉，卷上，頁史46-29。

[16] 鞏珍撰，向達校注，《西洋番國志》，頁16。

[17] 馬歡撰，馮承鈞校注，《瀛涯勝覽》(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2)，頁25。

[18] 鞏珍撰，向達校注，《西洋番國志》，頁16-17。

[19] 參見許雲樵譯註，《馬來紀年》(新加坡：青年書局，1966)，頁116-119。

[20] 許雲樵譯註，《馬來紀年》，頁79-95。

[21] 許雲樵認為：「《馬來紀年》一書完成於1536年，正編甚至再早十年。」參見許雲樵譯註，《馬來紀年》，頁283。

[22] 參見許雲樵譯註，《馬來紀年》，＜譯者導言＞，頁52。

[23] Cortesao, Armando trans., The Suma Oriental of Tome Pirese,(New Delhi:Madras,1990),pp.230-231.

[24] Cortesao, Armando trans., The Suma Oriental of Tome Pirese,pp.232-235.

[25] 詳參許雲樵＜滿剌加王統考索＞收入許雲樵譯註，《馬來紀年》，＜附錄＞，頁292-310。

[26] 詳參鄭永常著，《來自海洋的挑戰：明代海貿政策演變研究》(台北：稻鄉出版社，2004)，頁30-40。

[27] 馬歡撰，《瀛涯勝覽》，頁22。

[28] 張輔監修，《明太宗實錄》，卷47，頁723-724。

[29] 向達校注，《鄭和航海圖》(北京：中華書局，2000)，頁50-53。

[30] 鞏珍撰，向達校注，《西洋番國志》，頁20。

[31] 卡迪著，姚楠譯，《東南亞歷史發展》[Cady, John F., Southeast Asia: Historical Development](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194。

[32] 《明成祖實錄》，卷一百一十九，永樂十九年正月癸已，轉引自鄭鶴聲《鄭和遺事彙編》，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0，頁109。

[33] Jackson, Peter.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Iran, volume 6, The Timurid and Safavid Period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P104

[34] 《元史》列傳第三十六〈郭寶玉．孫侃〉。

[35] 《元史》，本紀第三，憲宗三年。

[36] Mote, F.W. Imperial China 900-1800.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693。

[37] 《明太祖實錄》頁3658；談遷，《國榷》，張宗祥校點，北京，古籍出版社，1958，卷10，頁775。

[38] 《明史紀事本末》卷十，故元遺兵。

[39] 《明史》，〈韃靼傳〉；《咸賓錄》，同。

[40] 談遷，《國榷》，[明朝]，張宗祥校點，北京，古籍出版社，1958。

[41] Barnes, Ian. The history atlas of Asia. New York: Macmillan. 1998. P95

[42] [波斯]蓋耶速丁，《沙哈魯遣使中國記》，何高濟譯，北京，中華書局，1980，頁107。

[43] 《明史》，列傳第二百二十，西域四，〈哈烈〉，頁8609。

[44] 《明史》，列傳第二百二十，西域四，〈撒馬兒罕〉，頁8599。

[45] 《明太宗實錄》卷一五，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十二月甲寅。

[46] 朱亞非〈略論明朝與撒馬爾罕的關係〉，《明代中外關係史研究》，濟南，濟南出版社，1993。此書有同樣的看法。

[47] 王毓銓主編，白壽彝總主編，《中國通史》第九卷--- 《明時期》，上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9-2002，頁407。

[48] 福建省泉州，〈鄭和行香碑〉。

[49]《明成祖實錄》，卷四九，永樂七年，轉引自，鄭鶴聲《鄭和遺事彙編》，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0，頁91。

[50]Jackson, Peter.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Iran, volume 6, The Timurid and Safavid Period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P98.

[51] Jackson, Peter.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Iran, volume 6, The Timurid and Safavid Period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P104.

[52] 費信，《星槎勝覽》，馮承鈞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54，〈忽魯謨斯〉條。

[53] 馬歡，《瀛涯勝覽》，馮承鈞校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34，紀行詩，頁2。

[54] 鄭鶴聲，鄭一鈞，《鄭和下西洋資料彙編上冊》，濟南，齊魯書社，1980，頁156。

《宣廟御製總集》，明宣宗《賜太監鄭和詩》。

[55] 江蘇太倉，〈周聞墓志銘〉。周聞原為太倉衛百戶，隨鄭和五下西洋。此碑發現於1983年。引自，５８０週年籌備委員會，《鄭和下西洋論文集第二集》，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1985，頁79。

[56] 羅曰褧，余思黎點校，《咸賓錄》，[明朝]，北京，中華書局，2000，頁98。

哈烈大國，昔漢之大宛，元魏之「洛那」，隋之「蘇對沙那」及石國，皆其地也。

[57] 《元史》表第二，宗室世系表，睿宗皇帝，- 2720 -

旭烈兀大王位→ 旭烈兀→ 阿八哈王→ 阿魯渾大王→ 靖遠王合贊

來自伊朗的資料，可印證並補充：

Halagu (1256-1265) (旭烈兀)→ Abaqa (1265-1282) (阿八哈王)→Takudar (1282-1284)→Arghun (1284-1291) (阿魯渾大王)→ Gaykhatu (1291-1295)→Baidu (1295) →Ghazan (1295-1304) (靖遠王合贊)→Uljaytu (1304-1316)→Abu Sa'id(1317-1334)→Arpa Ke'un (1335-1336) →Musa (1336-1337) →Muhammad (1337-1338)

[58] 《元史》，志第三十五，百官一，兵部，2141。

[59]鄭鶴聲，《鄭和遺事彙編》，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0，頁90。據日人內藤虎次郎(Naito Torajiro) 所拓碑文。

[60] 費信，《星槎勝覽》〈錫蘭山〉條，[明朝]，馮承鈞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54。

[61] 《明史》，列傳第二百二十，西域四，〈撒馬兒罕〉，8599。

[62] 《明太宗實錄》，卷三三，永樂三年二月。

[63] 《史記》，列傳第六十三，〈大宛〉，3169。

[64] 《後漢書》，列傳，西域傳第七十八，〈安息〉，頁2918。

[65] I checked this record against source from western Asia, the emperor of the Parthian Empire, Manqufu

安息王滿屈復, should be Pacorus II (restored) 81-115, this record is correct.

[66] 傅建中 (1999) 《中國時報》， 1999年6月7日。

[67] 謝蕙蓮 (2005)〈吳京超級鄭和迷也想下西洋〉，《聯合晚報》，2005年3月10日，下載網址：http://udn.com/NEWS/NATIONAL/NAT1/2553574.shtml

[68] 參見Cook, Jr., T. F. (2001) “The Chinese Discovery of the New World, 15^th Century”, in What IF?2, ed. by R. Cowley, Berkeley Publishing Group, New York, pp.85-104.

[69] 梁啟超，〈祖國大航海家鄭和傳〉，《飲冰室專集(四)》，臺三版，臺北市：臺灣中華書局，頁67，1987年。

[70] Cook, Jr., T. F. (2001) “The Chinese Discovery of the New World, 15^th Century”, in What IF?2, ed. by R. Cowley, Berkeley Publishing Group, New York, pp.85-104.此書第一冊有中文譯本．

[71] 參見陳政宏 (2004) 〈解構鄭和迷思系列之一─ 是「鄭和下西洋」抑或「明初大航海」？〉，《鄭和研究與活動簡訊》，第19期，頁29-34。

[72]嚴從簡 (明) 《殊域周諮錄‧瑣里》，明萬曆刻本，北京圖書館藏，收於《續修四庫全書》。嚴從簡在此處也特別註解說，在《灼艾集》中談及類似情事：也因為中官的慫恿，皇帝要調閱永樂年間征服安南的檔案，時任兵部郎中的劉大夏也是藏起來，並將類似的利害關係告訴當時的兵部尚書余子俊，力阻用兵。有的學者以為劉大夏所藏是征服安南的檔案，而非鄭和下西洋的檔案，但從此處來看，應該是劉大夏分兩次藏匿了不同的檔案。而此處也沒有具體說明劉大夏是否毀了檔案，只說劉大夏認為應該可以毀了，至於藏匿一事之後，這些下西洋與征安南的檔案是遺失了，還是劉大夏親自毀了，就不得而知。

[73] 經濟學中之所以稱為「知識的詛咒」的原意是指擁有較多知識者，由於無法完全忽略自己較多的知識，因此在預測或判斷擁有較少知識的對手之行為時，會產生錯誤的判斷，因此反而導致自己的損失或對自己的不利局面。由於這與一般認為擁有較多資訊者，容易藉由預測或判斷的優勢而獲利的情形不同，故稱為知識的詛咒。詳見Camerer, C.; Loewenstein, G.; and Weber, M. (1989) "The Curse of Knowledge in Economic Settings: An Experimental Analysi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 97(5), pp.1232-54。在我們討論鄭和一事上，則較無對後見之明者不利之事（詛咒）出現，在此只是要指出這其實是人類普遍很容易犯的一種思考謬誤而已。

[74] 唐德剛，《晚清七十年》，壹，〈中國社會文化轉型綜論〉，臺北：遠流出版社，1998，頁29-37。